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Жүсіпбек Аймауытұл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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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别尔林•伊利亚斯 六个头的爱达哈尔

21 қазан 2014 1364

叶先别尔林•伊利亚斯 六个头的爱达哈尔

Негізгі тіл: , Золотая Орда 叶先别尔林•伊利亚斯 六个头的爱达哈尔

Бастапқы авторы: Есенберлин И.

Аударма авторы: not specified

Дата: 21 қазан 2014

叶先别尔林·伊利亚斯

六个头的爱达哈尔

 

伊利亚斯·叶先别尔林

金帐汗国

第一部

六个头的爱达哈尔

序言

亲爱的朋友!您手中的书是伊利亚斯·叶先别尔林的著名历史三部曲《金帐汗国》,它描述了一个非常久远的年代,然而,它却对哈萨克民族的形成发展以及将来建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尽管蒙古入侵对哈萨克民族的社会发展起到了负面作用,产生了多方面的衰退,城市文化停滞不前,然而正是在金帐汗国时期,欧亚大草原文化的载体之间实现了广泛的互动和相互影响,融合进程第一次成为可能。哈萨克斯坦居民获得了与穆斯林东方、欧洲和中国进行交流的大机遇,国际商业联系得到了促进。

由蒙古人带来的中央集权观念在金帐汗国时期具有重大意义,曾经四分五裂的各部族第一次得以团结起来,并开始实施草原法律。

伊利亚斯·叶先别尔林——对描述金帐汗国兴起和崩溃之复杂历史的零散历史资料进行系统化的第一人。他以史诗般的气魄再现了历史事件的真正动力,创造了那个时代大草原上独一无二的人物形象。

亲爱的朋友!建议您读完这本美妙的书,它将开启在我们的历史中您未曾知道的那些篇章。

                                            伊利亚斯·叶先别尔林社会基金会

第一章

拔都汗抬起头仰望天空。它出奇地洁净,正午的太阳使它稍显退色,它无边无际,就像他在遥远的孩提时代见过的大海一般。这时,他那无所畏惧的土门(土门——由一万人组成的军团)把马匹停在特里格斯图姆城边……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如同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梦一样久远。时光飞快流逝,就像从绷紧的蒙古弓上射出来的箭一样。

拔都汗眯起了外斜的双眼。天空泛蓝,一只鹰化成一个微小的黑点在太阳旁边翱翔,寻找猎物。汗的眼睛因紧张而开始流泪,他低下了自己的脸。不,他从不可能像深爱草原一样爱上大海。他脚下的草原广袤而美丽,上空飘荡着深深的寂静。草原呼吸着和风,风中充满了泉水的清香和蒿草的苦涩。拔都汗五岁大的小儿子巴拉克在土丘下追赶着螽斯,在高高的针茅丛中时隐时现。他穿着用布哈拉丝绒编织的红色长襟外衣,戴着同样鲜红的帽子——用水獭皮镶边的博力克,从远处看去活像一滴鲜血。

拔都汗静静地呼吸着。草原被正午的酷热烤得困乏无力,平躺在天空这一蓝色的大碗之下。

老鹰在那个高度能看见什么?他想:它在盯着什么样的猎物?拔都汗沉重地把整个身子转向河岸。在这里,在伟大的伊基里河畔(伊基里——伏尔加),坐落着他的大本营。拔都萨莱城是美丽的(拔都萨莱——金帐汗国的第一个首都,位于伊基里河左岸,霍吉-达尔罕,今阿斯特拉罕以北大约140公里。现在,谢利特里亚尔村坐落在这一地点附近)。

宫殿的金顶在阳光下庄严而欢快地闪烁。萨莱跟斡罗思人的城市哈尔曼基贝(哈尔曼基贝——基辅城的蒙古名称)很相像,只是稍有不同。它同样是由从斡罗思人的土地上运来的最优秀的工匠建起来的,而大汗的宫殿则由罗马人建造。拔都大汉用从征服的土地上运来的白色大理石和从伊基里河上游浮运过来的坚如磐石的橡树、叮当作响的青铜色松木建造了自己的首都。

这座用皮鞭和黄金的力量建起来城市日新月异地成长起来。它是拔都的喜悦和骄傲。作为游牧部落的子孙,他习惯于破坏,而不是建造,看到工匠们的精巧双手所造之物,他感到难以名状的激动。而正是这种感觉使他慷慨起来,为了使自己的都城每天都变得更加美丽,他可以做任何事情。不正是他——拔都大汉,下令用纯金覆盖那新奇别致地弯成弧形的,蒙古萨满施法之处的屋顶吗?为了自己的都城,他还会吝惜什么呢?被征服民族的黄金?奴隶们的鲜血?所有这些,他的双手都慷慨解囊。

每一年,只要草原缓坡的陡峭边缘上出现第一批银色泉流,当长矛般锋利的绿茎穿透由去年的枯草编织而成的波涛汹涌的毡子,拔都汗都会走出自己的宫殿。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会兴起另一座城市——由白色毡帐组成的城市。一直到深秋,直到野鹅开始在伊基里河的水流中用红色的喙凿开第一片岸冰,吞下清澈的冰块为止,他不会在宫殿的墙壁内度过哪怕一夜。

大汗的这个季节性行宫被人称为白帐。自那时起,从钦察草原开始,向北、向西和向南,凡是蒙古战马的铁蹄能够踏及的疆界,都得到了金帐汗国之称。

鼠年(1240年),在攻克并摧毁哈尔曼基贝的那一年,拔都开始兴建自己的首都——萨莱城。

这已经是17年前了……而今天,望着自己的都城,拔都汗突然第一次没有感觉到习以为常的激动。他的眼睛暗淡无光、毫无喜悦地望着世界。拔都大汗,仅仅是他的名字就给无数部落和民族带来了恐惧,使半个世界都为之颤抖,但他病了。自从第一次骑上战马,拔都就不知道疾病为何物。征战中所受的伤很快就痊愈了,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样。而在这个蛇年,当他年满56岁之际,上天的大能与他绝缘。拔都在克罗地亚身受重伤,而他的继承者们已经彼此虎视眈眈,准备投入到争夺金帐汗之位的殊死搏斗中。

但他战胜了死亡。他当时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觉察到,命运不能欺骗。一种不知名的疾病在拔都汗的体内扎下了根。谁也叫不出病的名称。在疾病面前,草原上最出名的巫医——巴赫塞人也无能为力,从中国、伊拉克、伊朗和鲁姆邀请来的医生们也回天乏术。

还在去年,强健有力的拔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制服一头小公牛,将其摔到地上,如今他的身体日渐消瘦,肌肉萎缩,手臂上再无往日的气力。还在不久前,望着恐怖的拔都汗,谁能料到他会孤单地坐在土丘上,就像喝干马奶酒的萨巴(皮囊)一样弯腰驼背、垂垂老矣,谁能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呢?又有哪个大人物遇到过如此可怕和古怪的病呢?

拔都汗渐渐衰弱,随着身体的枯萎,整个世界都显得昏暗。所有那些能让人提起兴趣、能给人带来欢乐的,对他而言都变得无关紧要。他的心灵已无欲无求:不求胜利、不求敌人的鲜血、不求远征。

大汗苍白的额头上冒出硕大的汗珠。他艰难地抬起手将其擦拭。他突然回忆起久远的岁月,那是在三十年前,他那著名的父亲,钦察草原、呼罗珊和伊比尔-西比尔(伊比尔-西比尔——西伯利亚)的统治者术赤汗将这个世界留给他。那时……那时心脏的跳动铿锵有力,热血在血管中飞快流淌。生活就像大节日一样,在那些他梦想着留下自己铁蹄的土地上,升起并展开了无边无际的地平线。

父亲去世的时候,仅仅留给他钦察兀鲁思。两年后,人们把他抬到白色羊毛毯上,将他拥立为汗。

难道自那时起已经过了30年?拔都汗觉得过去的岁月就像度年如日一样短暂。那时,每次胜利都使他满怀喜悦,每个被征服的国家都是成功攀登的山峰。他想成为像自己的伟大祖父成吉思汗那样的人,并为之付出一切。

拔都汗试图唤起自己曾经的那份狂暴,但他做不到——灵魂沉默了。他突然满怀悲伤地想到,如今臣属于他的那半个世界如果不能赎买他的生命或哪怕延缓他的大限,可能连行乞的托钵僧身上的一个铜子儿都不如。面对命运之必然的强烈恐惧笼罩着大汗,他闭上双眼。

那只强壮、自由的鹰依然在天空某处翱翔,而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小巴拉克依然在追赶螽斯。这时拔都汗又回过神来。难道他这个无所畏惧的大人物也害怕上天的定数?他望着儿子玩耍的那个地方。淡淡的微笑触动了大汗苍白的嘴唇,昏暗的眼睛里闪出了一丝光芒。巴拉克是拔都汗最后的喜悦。这位白帐的统治者有四个儿子:撒里答、托托罕、阿尤汗和乌剌黑赤。其中三人成为了战士,只有乌剌黑赤还没有出征过,也没有统治任何一个兀鲁思,但他已经开始参加赛马并垂涎那些奴隶姑娘们。

大儿子撒里答的母亲是斡亦剌部的著名别伊的女儿。剩下的妻子们各自属于不同的部族,但主要是来自钦察人的村社,并信奉伊斯兰教。

他喜欢迎娶被征服的部落和民族的姑娘们。大汗认为,更新配偶可以激活血气、恢复青春。而当他年满五十,出入妻子们所住的毡帐越来越稀有之际,奇迹发生了。在最后一次出征时,他在山谷中遇到了一个来自克罗地亚部族的姑娘。她出人意料地从密林中走出来——身姿挺拔,拿着装满蘑菇的篮子。姑娘离大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他可以在她那因恐惧而睁大的、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睛中看见他自己,如同照镜子一般。

拔都以前也遇见过这一部族的姑娘,但就像其他女人一样,除了占有欲之外,勾不起他的任何情感。但这次,有一种大汗至今难以述说的某种东西。

他下令将她拿下并送往大营。战斗结束后,他找到了姑娘的父母,作为迎娶女儿的聘礼,饶恕了他们的性命。

这位金帐汗国的统治者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从未爱过任何人的拔都汗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某种变化。未曾体验过的感觉将他牢牢地吸引到姑娘身边,尽管换来的只是姑娘的憎恶。姑娘尝试逃跑、服毒,但守卫、仆人和特意安排在她身边的妇人们——撒西,没有让她得逞。拔都汗用蛮力占有了她。

过了9个月加9天,这位新妻子为大汗生下了巴拉克。从那一刻起,她想活下去,不再寻死。可命运却另有安排。有一个年轻的妻子从未体验过做母亲的快乐,她收买了接生婆,使她从中作梗,导致产妇死去。

拔都汗悲痛欲绝。盛怒之下,他下令将罪人碎尸万段,并把尸首扔到草原上。但是,如果拔都允许自己软弱,那他就称不上是成吉思汗的孙子了。他知道,普天之下没有比命运更不可靠的东西。命运就像永远翻滚的积雨云,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是太阳照耀你,还是云彩的阴影遮住你。巴拉克的未来也是扑朔迷离。任何人也说不出,谁的憎恨或谁的仁爱会降临到他的头上。草原的生活充满了不测——嫉妒、诡诈和背叛。在这里,毒药和匕首能决定很多事情。

年幼的可汗身边安排了最可靠、最忠诚的侍卫。孩子茁壮成长起来。终于有一天,他开始说话了,从那时起,拔都越来越频繁地去看他。当大汗把孩子放到膝盖上,他那张冷峻的、在征战中饱经风吹日晒的脸就会明亮起来。这对他而言同样是陌生的。向来对孩子冷漠、向来多疑和残忍、常年忙于征战和内斗的拔都,只要一见到巴拉克就会变一个人。几年时间过去了,男孩越来越像自己的母亲。生气的时候他也像她一样执拗、暴戾。拔都按照蒙古的习惯轻轻按住孩子的胸口,一边抚摸他,一边闻一闻他的额头。强烈的孩子气味给大汗带来了不寻常的激动。或许巴拉克有朝一日会继承他的衣钵,成为他所创建的金帐汗国的统治者,尽管这个念头还很模糊,但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脑海里。拔都说不出哪里来的这股信心,但小可汗身上确有某种东西促使他这么想。特别是当拔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这个念头就更加坚定了。但他知道,他的梦想难以实现。巴拉克太小太稚嫩,何以在这样一个残酷而阴险、为了争夺权力可以毫不犹豫地吸食兄弟鲜血的世界站稳脚跟?

大汗想到,或许应该给孩子起名叫钦察或斡罗思——用拔都自己征服的民族命名。蒙古有以敌人的名字给新生儿命名的古老习惯。这被认为是好兆头,因为孩子除了命运赋予他的年寿之外,还会得到敌人的寿命,这样他的生命就延长了。如果能再活一段时间,能让儿子的翅膀强健起来,锻炼他的意志,教他如何对敌人毫不留情,那该多好?如果……

拔都汗再次面向天空。雄鹰依然在万里无云的蓝天翱翔,但它现在更靠近地面,已经可以看到它那硕大的翅膀,就像张开五指的强有力的手一样。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可汗的脑海。他明白这只嗜血的猛禽在茂密的针茅丛中寻找什么了。拔都汗的眼睛盯住他的儿子正在无忧无虑地玩耍的土丘下方。他发出疯狂而嘶哑的喊声跳了起来,但雄鹰赶在了他前面。猛禽收起翅膀,像石头一样扑向地面,扑向巴拉克的红色外衣若隐若现的那个地方。

这里!这里!拔都汗喊叫着。他气喘吁吁、磕磕绊绊、张开双臂奔向巴拉克。

黑色的猛禽用爪子抓起红色的一团,吃力地飞离地面,儿子那充满疼痛、绝望和恐惧的刺耳叫喊声在拔都汗的耳中响彻不绝。他再也跑不动了。拔都用癫狂的眼神望着飞得越来越高的雄鹰,儿子的小身体从地上望去就像一小滴鲜血,在雄鹰钢铁般的利爪中颤栗。

拔都汗,铁血的拔都,自降生之日起就没有怜悯过地上任何活物的拔都,静静地哭泣着。他惯于将成千上万的人送上黄泉路,享受用鲜血染红的大地的快感,如今他终于体会到,死亡是悲伤,死亡是无与伦比的痛苦。熊熊的烈火、那些在残忍的蒙古利剑之下死去的战败者们发出的哀嚎、那些使人毛骨悚然的场面,都曾给他带来快乐。在这一刻,它们仿佛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前,一股可怕的颤栗摇动了他的整个身子。难道儿子的死是命中注定的?难道这是任何人难以逃脱的厄运,不管你是普通的战士还是金帐汗国的统治者?仅凭拔都的一个手势,城市就被毁灭,国家就被征服。但在今日,他的手中却没有可以拯救儿子的一张普通的弓箭。冷酷的拔都汗平生第一次感觉到对活物的爱和温情,但厄运却化成黑色的雄鹰追上了他并劫走了快乐。命运是无情的,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它。

拔都想象到,雄鹰用弯曲的利爪撕开儿子的身体,而他则因无助的愤怒而咬牙切齿。而他,伟大而强盛的大汗,又如何违背命运呢?

在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了20年前的情景。他那由怯薛歹(怯薛歹——蒙语的近卫军)组成的土门围困了山地小部落一座不大的堡垒。男人们已经在实力悬殊的战斗中死去,只有妇女们在守卫着堡垒。她们死于伤病和饥渴,但没有开城投降。秋天临到山地,到了该把土门赶回草原的时候了,但堡垒还是没有被攻破。这时,拔都开始耍阴谋。他下令对守城的妇女们说:投降吧。你们会被杀死,但你们的孩子会毫发无损。

守城的妇女总共有一百人——她们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她们不可战胜,因为对孩子们的爱给了她们力量。为了孩子,她们相信了大汗。但拔都没有遵守诺言。就在母亲眼前,他的战士们用蒙古弯刀砍死了孩子们。在那一刻,拔都的心没有丝毫的颤栗。他冷漠地望着血流成河、听着可怕的尖叫声,他的瞳孔中火光冲天。甚至蒙古人也被这种残忍所震撼。战士们低声说:成吉思汗还活着。他的灵降到了拔都身上。

是的,拔都汗总是冷酷无情。那时,一百个妇女在拔都面前无能为力,而今天,他这个不可战胜的统帅在化成雄鹰的命运面前同样无能为力。

大汗认为,生活是场战争,所以强者胜出是公平的。昨天,强者是他自己,而今天,力量站在了黑鹰这一边。过去如此,以后一直会这样。拔都没有想象过另一种生活,所以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复仇。从看见太阳和草原的那时起,大汗就知道——不能宽恕敌人。有时拔都觉得所有这些都是母亲通过乳汁灌输给他的,所以他不管何时何地都对那些胆敢拦住他的去路或企图谋害他的人残酷无情。除了以血还血,他不知道还有别的解决方法。只有亲手杀死黑鹰、吸它的热血,才能为巴拉克报仇雪恨。作为草原之子,大汗熟知鹰的习性。这只该死的鸟迟早会回到它曾经捕获猎物的地方。

拔都汗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巴拉克的可怕死讯。那些习惯于他的伟大、相信大汗自有天助的民众不应该知道在成吉思汗的孙子身上也会发生那些平常的必死之人会经历的事情。而且他的敌人会感到高兴,把他悲痛欲绝的消息传遍大地的每个角落。

在都城里,任何人都不得询问孩子的去向。上百个在远处目睹一切的贴身侍卫当天夜里就用一种魔力浸液毒死了。拔都按照成吉思汗的遗训行事:不能有任何活物知道大汗的秘密。

他像往常一样每天处理汗国的事务:接见使臣、颁布命令。近在咫尺的死亡看来并没有吓到他,尽管每一个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的身体在每况愈下。他的眼睛和他祖父的外斜眼很像,眨都不眨一下,总是很威严,但如今却变得浑浊和昏暗。

正午过后,处理完所有公务的拔都才穿上红色的长襟外衣和镶着水獭皮的帽子——就像巴拉克穿戴的那样,来到草原上的那个土丘。侍卫们害怕打扰到大汗,远远地跟在后面。疾病的折磨使他瘦弱不堪,他缓缓地在草原上骑马走动,在这个没人能看见他面容的地方,沉重而悲伤的念头又回到了他身边。他越来越不害怕死亡,每一个活着的瞬间对他来说都愈加珍贵。一个月前,哈拉和林的蒙哥大汗派来医治拔都的藏医对他说:我最尊敬的金帐汗,这世上没有可以医治您的药。当一个人体内的二十份水仅剩一份之时,他就要离开人世了。这是无可挽回的。血液会变得粘稠,世上没有任何快乐能使它在血管中流淌起来。您还能活多久——我不知道。一切尽在老天爷的掌握中。

他们两人单独坐在帐中,拔都汗用厚重的眼睑遮住双眼,听着医生平和的声音。那一刻,他的心中除了苦楚之外别无他物。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次谈话,但却时常想起它。

马儿很清楚走惯了的路。它轻而易举地将拔都汗送到土丘之顶。大汗放走了战马,战马跑到草原中那些侍卫们隔着箭矢的飞行距离藏身的高大青草中。只有拔都一个人知道,为什么他每天都来这里。大汗在等待雄鹰。正是为此,他才穿上了红色的外衣,正是为此,他在前襟下隐藏了利剑。拔都相信,猛禽肯定误将他因疾病而干枯的身体当作小孩。

大汗聚精会神地望着天空,坐在石头上开始耐心等待。病魔夺走了他的力量,但他的理智依然在发出光芒。死亡的临近使拔都汗焦虑起来。他不奢望能够奇迹般地痊愈,而是在思考由他一手建立的金帐汗国的未来。他本应给后代们留下可供遵从的遗训,每一条都可以帮助他们避免拆散庞大汗国的骨架。需要教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掌控被征服民族的命运,成为悬在他们头上的惩罚之剑。

后代……人会进入生活也会离开生活。后人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道路,也许不值得为他们焦虑?他那伟大的祖父成吉思汗曾经对他说:我平生的梦想只有两个,一是我的荣耀可以无限增长,二是这份荣耀不离开我的子孙,使他们可以永远统治其他民族。

拔都汗突然想起祖父和他的一位将领博尔忽之间的对话。

世上的什么东西对你来说最珍贵?成吉思汗问道。

生命。博尔忽答道。

你怎么证明这一点?

承蒙最伟大的成吉思汗恩赐,我现在成为了支撑大帐的九大中流砥柱之一。博尔忽说道:通过大汗的双肩,我穿上了用金丝编织的白釉皮大衣,娶了三十个老婆,一个比一个漂亮,得到了可以统治的兀鲁思和数不尽的畜群……但我老了。我现在更靠近坟墓,而不是显赫的地位。如果至高无上的神问我:你愿意放弃荣耀和已经得到的幸福,回到年轻的时候,重新做一个普通牧人吗?’——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他。

说得对,成吉思汗说:这世上没有比生命更珍贵的……”

你也会这么做吗?博尔忽当时问道。

成吉思汗思考良久,然后回答说:

不,我做不到。你可以从容地放弃荣耀、幸福和尊贵,因为你没有孩子。但我有四个儿子,他们都是君王,每个孙子都是大汗,连曾孙都可以自己上马了……多亏了他们,我的荣耀才得以突飞猛进。如果至高的神让我回到年轻时,谁能保证我还能让他们每个人都得到现在拥有的一切?要知道,我生活、斗争、让不顺从的人流血,不只是为了我自己。不,我可能从头开始。愿我的后代们活得更长更好。只有他们的每一次胜利、每一次前进才能使我无数次重生。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如果他们的荣耀永不止息,那我也就永远不会死去。难道这不就是人的最大愿望吗?

伟大而智慧的成吉思汗正是这样回答博尔忽的……

浓重的倦意占据了拔都汗的整个身体,使他昏昏欲睡。他把脖子缩了起来,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只是看上去而已。拔都可不是为了睡觉而来到土丘上的。

在术赤的17个儿子当中,拔都汗是最有能力的。论地位和荣耀,紧随其后的是那些年长的兄弟——斡儿答和小别儿哥。而其他人则统治普通的艾马克和区。

那时,当拔都在钦察草原竖起金帐汗国的大旗,他还帮助兄长把一个普通的兀鲁思伊比尔-西比尔变成了汗国,取名蓝帐。术赤的其他儿子也统治被征服民族,并拥有无数的畜群,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取得大汗的称号。在成吉思汗的孙子中,论实力和荣耀,能与拔都媲美的只有北中国大汗忽必烈和高加索、阿塞拜疆、鲁姆、伊朗和巴格达大汗旭烈兀。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像拔都汗一样征服这么多民族,占领这么多土地。他们的版图和金帐汗国比起来就像把一张羊皮放在牛皮旁边。在遥远的哈拉和林,窝阔台和贵由在成吉思汗之后相继统治了蒙古汗国一段时间,而在刚刚不久前,蒙哥被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之上。拔都汗对先祖们的故乡冷眼相待。他自己缔造了金帐汗国,他所有的心思都在这里。

拔都汗成功的奥秘在哪里?人们解释说,那是因为拔都自幼恪守祖训。如果说一代天骄的其他后代们通常更愿意留在大帐中指挥,那么拔都从来都是身先士卒。他从来不穿锦袍,也不用黄金装饰自己——他像自己的伟大祖父一样生活简朴。夏天,他身上穿的是用骆驼皮制成的捷克曼,头上戴的是用灰鼠皮镶边的钦察式博力克,护体的是用小马皮制成的胸甲。冬天到来的时候,拔都会穿上深棕色的短皮袄或狼皮大衣和帽子——用厚实的沙狐毛皮制成的提马克。

因此,大汗突然开始盛装出巡,使所有人都感到惊讶。大维齐尔、诺颜和亲兵们觉得这都是疾病惹的祸。每个人都猜得到——拔都汗已经时日无多,但谁都不敢明着说出来,谁都不敢问将来每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而拔都汗迟早都要开诚布公。他想起这件事,还因为有一天他去土丘的时候,带上了自己的小儿子乌剌黑赤——他是来自泰里古特部族的妻子所生。尽管乌剌黑赤年纪尚轻,但却人高马大,鹰钩鼻、高颧骨,与其说是蒙古人,不如说更像伊朗人。

当然,在这段痛苦的日子里,拔都本应找大儿子谈话,因为根据成吉思汗的律法,要继承金帐汗国大权的正是他,他才是拔都汗的依靠。但撒里答不在帐中。因为病患,大汗让他代替自己参加哈拉和林的库里尔台大会。

根据习俗,作为小儿子的乌剌黑赤要守卫拔都一家的香火。成吉思汗的确是这么规定的。但这个规定并不总能得到遵守。他的子孙们从祖父身上继承了狼一般的习性,所以最终胜出的往往是有实力的一方,而不是拥有权利的一方。法定继承人有时会成为更狡诈、更强悍者的猎物。

拔都汗对此很清楚,但他七岁之前是在祖父的蒙古大帐中长大的,所以遵从了成吉思汗的吩咐。撒里答将面临艰难的权力斗争,而拔都将他派往哈拉和林也是不无目的的,希望他能在那边学到很多将来成为金帐汗之时有助于他的东西。

乌剌黑赤不是撒里答,但对大汗而言,他现在仍是最亲近的人。谁知道拔都的日子或许会延长到大儿子回来的那一天呢?只有上天知道。

他们爬到土丘上,拔都眯起那双外斜的眼睛,望着草原沉思良久,然后说道:

从能够自己上马的时候起,大汗的后代们就不再被认为是小孩了。儿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我需要跟你谈谈。拔都沉默片刻。乌剌黑赤能明白他的话吗?他能把他听到的话转达给他的兄长们吗?

我已经老了,病魔缠身。到了回首过去,思考什么东西我做到了、什么东西没有做到的时候了。心里所想的,或已成真,或者一无所成。你将来要守护我们的炉灶。来,坐到我旁边来。

乌剌黑赤坐到父亲脚前的石板上。

雄鹰总会去猎杀小时候见过的东西。我也是这样。我在爷爷成吉思汗身边度过了七年。有一天,他把我放到自己的鞍桥上带到了战场。视力所及的整个草原都堆满了被蒙古战士们的棍棒和马刀击倒的敌人尸首。成吉思汗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看了看我的眼睛,发现它们在闪烁。我梦想和我们的勇士那样勇猛、无情,并学会像他们那样杀敌。爷爷有时会给我训诫。其中有三个成为了在生活这片黑夜中照亮我前进道路的光明星。在血腥而残酷的征途中,成吉思汗的训诫温暖了我的心,给了我信心和力量。

有一天他对我说:如果一群狗由老虎率领,那么它们最终会变成一群老虎。而如果一群老虎由狗来当头,那么不需多长时间,虎群就会变成狗群。

我一直没太在意爷爷的这番话,直到钦察大草原落入蒙古战马的铁蹄之下。我们征服了它的居民,但我突然发现,我的战士们越来越经常地迎娶当地的姑娘,接受钦察的风俗。

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明白了成吉思汗的那番话,为了不成为狗,我要成为老虎。我们蒙古人丁稀少,为了使百姓臣服于我,我开始笼络钦察人当中的精英。他们不可拒绝勇敢,为了胜利,要把他们变得像我们蒙古人那样残忍。

难怪常言说,除了骨折,什么病都会传染。我做到了我想做到的。现在钦察人也开始帮助我们统治自己的民族。恐惧使钦察战士成为了勇士,而那些不和我们走同一条道路的人会被消灭。我拥有了一支像成吉思汗那样组织严密的军队,我可以用他们去征服保加尔人、哈刺鲁人、古兹人、阿兰人和其他民族。

可要知道,一条狗在皮鞭的帮助下变成老虎,可能会暗藏杀机。若它真感觉自己是老虎,那有什么可以阻挡它露出利齿呢?乌剌黑赤深沉地说。

拔都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微笑。儿子在思考听到的内容,这让他感到高兴。谁知道乌剌黑赤哪一天会走运当上一个不错的大汗呢?

你说得对。这种事情是有可能发生的……为了使所有事情按照你的愿望发展,还需要另一种手段。要记住成吉思汗对自幼忠诚服侍他的诺颜扎尔梅说的话:

我出生的时候你也出生,

我成年之时你也长大成人,

高贵的出身,却落在狗的摇篮里,

幸福而卓越的扎尔梅啊!

除了这些赞美,他还赐给自己的诺颜犯九次过失而不被惩罚的权利。

而我的爷爷对年轻时从敌人手里救他一命的托儿干-希列又说了什么呢?他说:让蔑儿乞惕部在色楞格河岸的土地都成为你的牧场。从今往后,它将属于你的后代和你后代的后代。成吉思汗不仅善于征服,而且也善于找到通往那些对他忠诚之人心灵深处的道路。他慷慨地赐给他们赞美之词,不吝奖赏。

我也是这么做的。最好的战士们从我那里得到了最大段的丝绸,我还在他们手上抛下了大块的黄金。那些在汗国眼中表现出众的家族或部落得到了最好的牧场和最好的迁徙之地。拔都汗想到:人不仅在强暴面前软弱,如果你能将他的幸福握在自己手中,那么他就会跪舔你的脚后跟……”

拔都汗沉默片刻,调整了呼吸,拭去额头上的汗。说话对他来说是件困难的事情。

还有一次爷爷对我说:质朴的百姓尊敬并颂扬他们害怕的人。如果你想扬名天下就不要怜悯任何人:要毁灭、屠杀。死在你手上的人越多,你的荣耀就越大。’”

乌剌黑赤低下了头。拔都微微一笑:

为什么低下头?难道你想起了布肯利-卡吉是怎么回答爷爷的这个至理名言的?

小伙子点了点头。

在金帐汗国,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故事。蒙古土门第一次来到呼罗珊的那一年,卡吉(卡吉——伊斯兰教的神职人员、法官)巴西金·布肯利落入他们手中。成吉思汗折服于他的渊博知识,赏了他一条命,并让他留在身边。他喜欢聆听卡吉讲述不同国家的风俗民情。有一天这位一代天骄对自己的朋友们说:我杀灭了很多民族,所以才誉满天下。如果我继续不留活口,那我的荣耀还会与日俱增。

听到这番话的卡吉请求说:大汗,如果您能饶恕我的性命,那我就敢于反驳您。

那日成吉思汗心情不错,于是答应不惩罚布肯利。

大汗!卡吉说:如果您和您的军队消灭了所有民族,那由谁来颂扬您的名呢?

成吉思汗用静止而冷峻的目光紧紧盯住布肯利,突然笑了起来:我现在只占领了半个世界,能颂扬我的人还剩很多。

爷爷很聪明,拔都说:他总是很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我在他征服的土地之上又增添了不少新地方,但我也不可能灭绝所有民族。以后的远征和血战还是够你那一份的。

父亲,可你也并不总是事事都按照成吉思汗的训诫行事的呀。

是的,拔都说:并不是所有事情。我没有把自己的妻子送给任何一个朋友。在这一点上,拔都没能和他伟大的祖父一样……”

那时,一代天骄征服了两个部族——蔑儿乞惕部和乃蛮部。这些部族的首领被斩首。只有克列依人逃脱了厄运。他们的领袖拉哈-嘎姆布把自己美貌的女儿伊巴汗-别吉姆献给了成吉思汗。马群、运送贵重丝绸的商队、用黄金和白银制成的器皿和两百个奴隶被一起送到成吉思汗的大帐中。牢固而持久的和平似乎确立了下来。但拉哈-嘎姆布只是需要喘息之机而已,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开始和蒙古人作对。忠于成吉思汗的诺颜儒尔沙台设计将他引到陷阱,并割下了叛徒的头颅。他帮助大汗击溃克列依人,在战斗中他用自己的身体掩护成吉思汗,救了他的性命。

成吉思汗对儒尔沙台甚感满意,于是将自己的妻子伊巴汗-别吉姆赏赐给他。他说:如果敌人来袭——挖个战壕对付他。如果身边是朋友——为了他不要吝惜身上的肉。

父亲和儿子此刻想到的正是此事。

乌剌黑赤坚毅地摆了摆头。

我们伟大的先祖不是把妻子只送给救命恩人。要知道卡克台-诺颜可没有做到和儒尔沙台同样的事情。

是的,的确如此。你的先祖是宇宙的主宰,任何举动都会点缀他。我知道详情……事情是这样的。在和克列依人和泰里古特人作战的时候,卡克台-诺颜站到了成吉思汗这一边。之后他就没有任何战功了。甚至在和王汗作战的时候,我爷爷去征询他的意见,他却缄默不语,只是抚摸马的鬃毛。这个人不过如此而已。

但不久后成吉思汗做了个噩梦,梦到身体被一只巨大的花斑蛇缠住。蛇用人的声音对他说:不把妻子献出来,就吞掉你。

成吉思汗相信萨满和巫医,可以解梦。早晨,他看见身旁躺着美丽的、宛若天鹅的阿比克-别吉姆。他不久前才娶她为妻。大汗把她叫醒:自从我迎娶你,我的心就变得平和而喜悦。但请你不要生气。我做了个噩梦,不得不把你赐给某人。

阿比克-别吉姆知道——大汗做任何事都不会重复两遍。她忧伤地说道:就按你的吩咐做。愿一起度过的那段愉快的日子长留在我们心中。若你准许,我只带走我用来喝马奶酒的金碗和忠于我的侍女可娜台。

成吉思汗答应了她并把卫兵叫了过来。

今天谁负责警戒?他问道。

是我。卡克台-诺颜答道。

我把我的妻子阿比克-别吉姆赐给你。

这话让诺颜浑身发抖。

别害怕,成吉思汗威严地说:我的话只说一遍,绝无戏言。

阿比克-别吉姆顺从了大汗的威严目光,把辫子放到胸前。按照蒙古人的风俗,女子出嫁的时候会把头发均分成两部分。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她的一半生命将属于丈夫。而当一个女子做出和现在的阿比克-别吉姆一样的举动时,意味着她将和心爱的人永别。

我们那无所畏惧的先祖居然会害怕噩梦……真是奇怪……他可征服了半个世界,一次也没有颤抖过啊。

拔都汗忧伤地摇了摇头:

你知道的还太少,儿子。如果一个人年轻时有远大的目标,那他就不会顾虑生死。当他终于实现了梦想,却步入了老年——那对他而言剩下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人们只会去珍惜他所缺少的东西。

乌剌黑赤突然明白了,强大而无畏的父亲在害怕死亡。非常害怕。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在土丘上弥漫着抑郁而沉重的寂静。

拔都汗打破了沉默。

我们从爷爷那里学会了征服列国,而你们要从我们这里学会支配和管理它们。他说道:只有这样,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才能统治众多不同语言的民族于牢固的版图之上,并让整个世界臣服。

这是不是说,未曾有人教过我们的爷爷?乌剌黑赤问道:这么说来,我们是走在他一个人开辟的道路上?

是的,是他铺了这条路。拔都坚定地说道:他想把所有的土地都变成蒙古马群的大牧场,所以把城市毁灭并夷为平地、践踏了村庄和庄园。这是他的伟大梦想。为了实现它,成吉思汗不怜悯任何人,让全世界都血流成河。他蔑视那些生活在城里的人。只有蒙古人才是真正的人。全世界都应该属于他们,而他们只臣服于一个人。为了这个目的,成吉思汗以他的铁腕统一了蒙古的所有部落,并对那些胆敢阻拦他去路的人残忍无情。他也把这些传给了我们。你问有没有人教过他?是的,他从不耻于学习,只要别人的经验能帮助自己达到目的。

谁是他可敬的导师?

契丹的智者们告诉他伊斯坎德尔·祖尔卡勒纳因(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如何统领自己的军队,他也像成吉思汗那样占领了半个世界。伊斯坎德尔的军队里没有像我们那样的阿忽卢克(阿忽卢克——跟在军队后面的特殊家庭商队),但为了显示被占领的土地属于自己,他在每一个新的国度里都留下了年满四十岁的战士。战士们组成了家庭,建起了房屋并按照伊斯坎德尔的指示确立了规章制度。我们的爷爷效法了这个经验。每占领一座城市,他都会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士兵,但与伊斯坎德尔不同的是,他会让辎重车队里跟在军队后面的妻子和孩子一同留下来。在新的领地上站稳脚跟之后,他们把蒙古的律法强加给被征服民族,把成吉思汗占领的新幅员变为蒙古人的土地。还有……就像罗马的统治者们那样,他设立了汗国最高会议并将它称为九小鹰(九小鹰——九巨头)。如果说成吉思汗自己是支撑汗国大帐的金色圆柱,那么九小鹰就是支撑大帐拱门的九个银色墩台。只有那些最德高望重人才能进入会议。他们的智慧和德行尽人皆知。除了召开会议的特殊日子以外,九个小鹰中的每个人都有和天之骄子单独谈话的日子和时间。成吉思汗没有把任何一个亲戚带进会议。他认为,亲族的代表不可能比他本人聪明。我们的爷爷从不和财富和威望低于他的人为敌,如果这种人妨碍了他,那他会派某个诺颜杀死不顺从者,但在更多的情况下还是努力和他做朋友。如果不对那些威望比你低的人施暴,那他们会努力和你交好,而不是与你为敌。成吉思汗说……

拔都打了一个寒颤。他那敏锐的眼睛在炎热的草原蜃景中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黑点。他不会弄错。他等候多时的雄鹰终于回到了土丘上。拔都汗的心脏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强劲而快速地跳动。复仇的时刻临近了……

乌剌黑赤,他静静地说:汗国里关于巴拉克有什么传闻?

儿子观察了一下父亲,但拔都汗的面庞并没有愤怒的迹象。

人们说,巴拉克被老鹰叼走了……乌剌黑赤放慢了语速:人们说,整个世界都无法抗衡拔都汗,只有飞禽敢于给他带来痛苦……”

拔都的脸苍白了。他真心感到,汗国上下终究还是知道了他儿子死亡的真相,但他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看来,他白白下令杀死了一百个目睹雄鹰叼走巴拉克的战士,看来,百姓常说的那句话没有错——真相就像匕首一样,口袋里藏不住。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儿子的死或许是对洒下无辜鲜血报应。这个念头迸发之后又迅速熄灭,就像黑夜中划过的火花。

继续讲……”拔都汗把身体微微转向乌剌黑赤。

人们说,巴拉克的死是上天对拔都汗的报应,惩罚他违背伟大祖父所立之法。

拔都久久地沉默了。

是的,是这样的……最终他开了口。

乌剌黑赤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大汗似乎没察觉到。

我的错误不在于打算活到巴拉克长大成人并把汗位传给他,尽管理应成为金帐汗的是撒里答……我认为我的任何一个儿子继承汗位都是无所谓的……只要汗国的威望能够与日俱增,只要全天下一如既往地在可怕的蒙古利剑之下颤抖……在这一点上,我没有错……我错在别的地方……”

错在哪里?乌剌黑赤急切地问。

拔都汗对乌剌黑赤的急躁做出了毫不在意的神情。没有时间恼怒和教训人了。未来属于他,大汗想到,应给给儿子讲讲对未来有用的东西。他不应该重复那些将死之人犯过的错误。

我的错误在别处……我们作为成吉思汗的后裔,理应思考如何使我们创建的大蒙古汗国日益壮大、更加稳固。如果我们想让阿鲁阿赫——蒙古人和成吉思汗的灵始终与我们同在,那我们就不应该让那些被征服国的女子所生的孩子坐上汗位。拔都汗沉默了一会儿。一个用被击败国家的母乳喂养的大汗,有朝一日会站到被他父亲征服的民族那一边。如果上苍想要毁灭汗国,那它的覆灭必是从这里开始……我知道这一点,我能看到……我在伟大的成吉思汗之灵面前所犯的错误,在于我违背了他的遗训,深陷对巴拉克的父爱,想要把金帐汗国的命运交给一个由敌人之女所生的儿子。但如今,那被称为正义的可怕力量变成黑鹰的样子,改正了我的错误……

乌剌黑赤深深地低下了头。

如果大汗您认为巴拉克的死是公道的,那为什么……他因害怕激怒父亲而沉默了,但他还是克服住了自己的恐惧,接着说道:那您为什么还要穿着鲜艳的衣服吸引那只嗜血猛禽的注意?

谁说我是正义的守护者?拔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绷紧了,酷似微笑的东西触动了苍白的嘴唇。如果你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这个世界,那你就不应该想起正义。那样就不配做成吉思汗的后裔了。如果你想维持统治,就需要明白,这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力量,你要像珍惜为你的住处取暖的篝火一样珍惜它,不让它熄灭。这股力量就叫复仇。如果一个人不懂复仇的感觉,那他就像粘土一样容易被搓成一团。你不应该留下任何一个未雪的仇恨。至于你的敌人是谁:人、野兽或是飞禽,都不重要……能够复仇——是伟大和力量的象征……

乌剌黑赤长舒了一口气:

原谅我,父亲,如果我的嗓门太高……”

不管你会说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今天我把你带到土丘上是为了别的事情。

乌剌黑赤开始全神贯注。

我很快就要死了,拔都冷冷地说:从我不在的那一天起,你的兄长撒里答将坐上金帐汗的宝座,你也将成为大汗一家的主人,保卫整个汗国的发祥地。撒里答现在远在他乡,所以我想跟你谈谈……”

儿子面色苍白,把目光移向旁边。

不要说这种话,大汗……

你知道一个名叫曼谷塔乌的说书人有一次对给成吉思汗讲的故事吗?

乌剌黑赤摇了摇头。

那听我讲。很久以前,世上生活着两条龙。其中一条龙长着一千个头和一个尾巴,另一条龙是一个头和一千个尾巴。有一天,狂风大作,冬天提前来到草原上。千头龙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但头和头之间拿怎么藏身的问题吵了起来。它们怎么也不能达成一致,于是这条龙死掉了。另一条只有一个头的龙及时避开了恶劣天气并保住了性命,因为一千个尾巴只需听从一个头的指挥。普通的百姓就像一千个尾巴。如果他们只有一个头——大汗,那任何人都不能阻止他们得到想要的东西。而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就像那条千头龙。如果他们不能精诚团结,反而挑起内讧,那很快就会死在敌人手中。我的第一个训示就是:要维护所有蒙古部族和成吉思汗后裔的团结一致。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永远强盛。

乌剌黑赤突然迅速地把手伸向放在一旁的弓箭。黑鹰正在平稳地向土丘飞落。

别碰……拔都汗说:让它再活一会儿。如果它已经飞来了,那就是知道为何而来……

雄鹰仿佛听到了大汗说的话,再次飞向高空。

听我的第二个训示,拔都继续用眼睛紧跟着飞禽,说道:钦察草原是我父亲术赤奉成吉思汗之命占领的。爷爷把这片土地赐给他,给了他统治权。钦察草原的百姓有一句谚语:聪明人是那些饲养牲畜的,而不是那些猎取牲畜的。成吉思汗统一了蒙古的上百个部族并征服了四十个民族,建立了自己的伟大汗国。我们是他的孙子和曾孙,他那著名的四个儿子-季汗吉尔——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和拖雷的苗裔,我们拓展了伟大的哈拉和林汗国的疆界,使它的荣耀成倍增长。我的亲戚蒙哥、贵由、斡儿答、阿里不哥、阿鲁忽、海都功勋卓著。而我也跨过钦察草原的边界,将自己的权力拓展到斡罗思人之地,征服了北高加索,一路攻到马扎尔人的都城。

乌剌黑赤用火热的目光聆听着父亲。

如果不是窝阔台去世,您或许会走得更远——到达德意志人和法兰克人之地……”他热切地说:您那时不得不调转马头,多可惜啊……”

拔都汗静静地笑了。松弛的皮肤再度绷紧,颧骨高高隆起。

看来,你也认为我折回的理由是这个?如果一切都是因为窝阔台大汗去世,那为什么现在兵临巴格达的旭烈兀那时没有班师回朝?他领着一小股部队前往哈拉和林,而把大部队留在原地,交给怯的不花-诺颜。我也可以这么做的。拔都汗沉默了一会儿。对遥远往事的回忆向他涌来。不,我不能那么做,他沉静地说:窝阔台大汗的死只是一个借口。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到现在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那完全是因为别的理由。

乌剌黑赤浑身紧张了起来。父亲打算为他揭开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理由是什么呢?

拔都汗仿佛没听见他的提问。他继续冥想和回忆那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事情。

很多人以为,我越过伊基里河是为了夺取马扎尔人之地。不,那不是我梦想的边界。我想首先击溃马扎尔人,把他们的广阔草原变成蒙古土门的休养之地,然后去攻克德意志人、法兰克人和其他一些远在西方的民族。我的梦想是何等远大,而我的愿望又是何等强烈。我沿着由匈奴首领埃基尔(埃基尔——阿提拉,匈奴首领)开辟的游牧征服者古道调动我的土门。我知道我的必经之路上居住着很多民族,为避免有人背后捅一刀,我把由昔班之孙拜答儿-苏丹率领的军队派往波兰,把窝阔台大汗年仅十八岁的孙子海都-苏丹派往捷克,把我那位同样位高权重的父亲术赤的孙子那海派往保加利亚。每个人我都给一个土门。这次我还是像过去征伐斡罗思人的时候那样,在动武之前先派遣使臣,他们会对这些土地上的居民说:要自愿臣服于伟大的拔都汗。我知道,不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把脖子伸到蒙古的利剑之下,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要记住我们伟大的祖父对诺颜失吉忽秃忽说过的一句话:要成为俯瞰天下的眼睛。要成为倾听天下的耳朵。正因如此,才需要使臣。而他们也做到了我所期望的。我很快就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还在鸡年(1237年)的时候,钦察汗科季亚恩携四万顶帐篷从我手中逃脱,到马扎尔国王贝拉四世那里寻求庇护。他们若联起手来将是一股可怕的力量。但成吉思汗之灵没有丢弃蒙古人。使臣们告诉我,马扎尔贵族害怕国王的权力得到强化,于是离间了他和科季亚恩。命运残酷地惩罚了那些逃亡者,一夜之间,超过一半的钦察士兵被斩杀,科季亚恩汗也被杀死,而剩下的活口则逃到巴尔干山区,一路对无辜的村庄进行烧杀抢掠。贝拉四世是一个昏庸的军人。他像一个普通牧羊人一样目光短浅。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力量敢于侵犯他的疆土,所以他拒绝与斡罗思人结盟。当我的十五万大军在速不台、蒙哥、贵由、斡儿答、合丹、拜答儿、不里、彼谢克、那海、不伦戴和海都的率领下进军哈尔曼基贝,切尔尼戈夫大公米哈伊尔派人去找马扎尔国王——请求他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儿子罗斯季斯拉夫。若能结亲,他们或许能和我们抗衡。但贝拉四世没有同意结亲。他也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加里奇大公。看来马扎尔国王认为,他女儿的脑袋是金子做的,屁股是用白银铸造的。拔都汗调皮地笑了笑。而我在所有这些事情中看到了上天的旨意。有什么能比马扎尔人和斡罗思人之间的不团结更有利于我们呢?德意志人或许是难缠的对手,但据我从假装成商贩的密探那里获悉,他们并不相信蒙古战马的铁蹄会踏上他们的领地。他们觉得我们不是穆斯林,甚至打算利用我们对付阿拉伯人。此时的德意志人开始准备进攻斡罗思北部的公国——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我对马扎尔的远征就这样开始了。我们忠于成吉思汗的遗训,不知道恐惧和怜悯为何物。附近的国王们无法成为他的依靠,因为无论他们集结了多少兵力,我的英勇土门都能将他们击溃,而大地则被鲜血染红。城市一座接一座地被我化为废墟,因大火腾起的黑烟遮蔽了太阳。盛夏到来之前我们就占领了马扎尔的首都埃斯泰尔戈姆。九千名士兵和三十架攻城车击碎了它的城墙。马扎尔战士们的作战越是顽强,我们的冲锋就越是狂暴——鲜血像溪水一样沿着城墙流下。那时,以拜答儿、那海和海都为首的蒙古土门血洗了波兰。胜利也一直与窝阔台的儿子合丹同行。南方诸国一个接一个地被他征服。斯洛伐克的堡垒在攻城车的冲击下纷纷颤抖和倒塌。在征服波兰之后,拜答儿和海都被胜利和鲜血冲昏了头脑,摔自己的土门扑向捷克东部。而此时,命运似乎不再眷顾他们——每一座修道院、每一座教堂都需要靠冲锋来占领。蒙古战士们为了计算到底有多少敌人毙命,从每具尸体上都割下了右耳。他们向前推进,但人数越来越少。我知道了这一情况,就下令拜答儿和海都停止前进。他们没有与捷克国王瓦茨拉夫的四万大军决一雌雄,回到了我的旗下。正在此时,信使传来了窝阔台汗在哈拉和林驾崩的消息。成吉思汗家族的所有代表都要去库里尔台大会,以便推举他的继承人。所以我也下令自己的土门返回伊基里河畔。

如果您当时把自己的军队托付给那些英勇的诺颜中的某一位……乌剌黑赤低声说道。

拔都看着雄鹰在高空中翱翔,沉默良久。他的心思远在别处。他仿佛重新生活在自己的年轻时代,狂热的厮杀,眼前升起了一座座被火焰包围的城市。

我不能那么做。大汗坚定地说。

为什么呢?

无数的领土和国家被我们占领,但理性的声音却使我保持警惕。我看到,只要我们调转马头,这些地方就不再属于我们了。我们占领了这些国家,但并没能征服它们。那些在战斗中幸存的国王和君主们向我们宣誓效忠,但百姓却不服从他们,所以他们无法代表百姓。开始这次远征的时候,我以为马扎尔的众河流将成为蒙古战马的牧场。我们会在这里休息,重整旗鼓,以便向更远的西方进军。但这个想法却落空了。在被征服的土地上没有一刻的安宁。隐藏在丛林中的军队不断袭击我的战士,这样的日子看不到尽头。鲜血一直在流,我的土门越来越少。另外还有一个不应该遗忘的理由……

拔都汗用手遮住眼睛,仿佛在唤醒早已沉睡的时光和事件。乌剌黑赤艰难地抑制着焦急的心情,等待父亲再次开口。

原因在于斡罗思的土地上……在向那里进军之前,我就像我的祖父所做的那样——往那里派遣商人和密探。很快我就知道了想要知道的一切:斡罗思人有什么样的军队、大公们如何进行统治、这一民族的过去又如何。

斡罗思人生活在各自独立的公国,但却是一个统一的民族,且从没有人征服过他们。他们有时在和其他民族的征战中也吃过败仗,但从未失去过自由。

我知道,征服他们不会很轻松。我没有错。征服他们花了三年半时间。而把其他地方归入蒙古的铁蹄之下总共才花了一年时间。

但您最终还是征服了他们!乌剌黑赤热切地说。

是的。他们无法抵抗我们无所畏惧的土门,是因为每个大公都觉得自己比别人强大、聪明。不用说那些小公国,只要弗拉基米尔-苏兹达里和加里奇-沃伦能够和睦相处,那谁知道我们的远征会如何收场呢……但我们是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子孙,蒙古的战神苏里德与我们同在……把加里奇-沃伦公国的诸城付之一炬之后,我们进入了波兰人、马扎尔人和乌戈尔人的土地。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说了。当然,我们可以统治他们更长时间,但我始终在意留在背后的那些斡罗思人。遭受失败的人会渴望复仇,所以我预计今后必有来自背后的重击,因为我目睹过斡罗思人的骁勇善战。统治钦察草原和花剌子模是容易的,因为当地的居民和我们一样都是游牧民族。但在马扎尔人、波兰人和保加尔人的土地上,一切都截然不同。把所有这些都看在眼里,我领悟到,如果再拖延下去,被征服国家的各民族就会联合起来,到那时我们的土门将难以招架。我身上背负着金帐汗国,我不能拿它的力量、强盛和荣耀去冒险。而保加利亚和摩尔达维亚反抗那海统治的叛乱似乎在证明我的担忧。于是,当窝阔台的死讯传来,我就命令我的军队返回钦察草原。

看来,让整个东方都闻风丧胆的蒙古利剑,并没有让其他地方的民族害怕?乌剌黑赤问道。

拔都汗惊讶地望着儿子:

谁说整个东方都害怕我们?没错,蒙古战士以他们的残忍使被征服民族陷入恐惧,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会出现那些宁死不愿被奴役的人。被占领国家的统治者、王公和贵族臣服于我们。他们试图让自己的百姓也这么做,但你通过老战士们的故事就可以知道,那些平凡的百姓是如何保卫自己的城市和村庄的。这种事到处都在发生:在花剌子模和罗斯、在钦察草原和高加索。拔都看了看乌剌黑赤的眼睛。或许你听说过钦察的勇士波士潘吧?他的勇敢无边无际。他和憎恨我们的一群勇士一起进攻蒙古军队、劫掠牲畜。他已经在汗国引起了巨大的混乱。那时我让蒙哥捉拿波士潘,他需要带多少士兵就让他带多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蒙哥训练了两百个水兵。他从伊基里河口一直追到源头,士兵们终于捉住了难以驯服的勇士。把头低下!跪下!蒙哥命令道。我不是骆驼,不会下跪,我也不会在敌人面前低下头。波士潘答道。有个诺颜被这种放肆无礼所激怒,将勇士劈成了两半。他的所有战士都像绵羊一样被宰杀。波士潘死了,但我知道,在很多人心中依然暗藏着反抗的星星之火。再说说斡罗思人。如果他们能团结一致,如果他们站到同一条战线上,你会看到他们何等强大!现在他们的力量被相互隔绝,但已经不再恐惧。我想起叶甫帕季·科罗弗拉特,他来自被我们焚毁的梁赞。我只是看到了他的死尸……那会儿他在自己身边纠集了1700多个战士。他们来自不同的公国,充满了对复仇的渴望,他们像雪豹那样勇猛敏捷。我的数千名战士都在斡罗思人的林海雪原中埋下了尸骨。蒙古人甚至为叶甫帕季·科罗弗拉特和他的战士们编写了传说。他们说,斡罗思人长着翅膀,每个战士都可以以一敌百……就是这样,不要相信征服一个国家就可以打败它的百姓。要警醒。就在不久前,切尔尼戈夫大公安德烈不愿意把马匹献给我们的军队,就把它们驱赶到另一个地方。我们没能证明他有罪,但为了防止其他大公胆敢效法,我下令用棍棒打死他。而加里奇大公丹尼尔·罗曼诺维奇……就因为贵族们打算帮助蒙古人,就没收了他们的封地,而他们本人则被绑到未驯服的马尾巴上……被征服的土地在沸腾,就像锅里的水一样……特维尔的暴动、在博杨和热库的率领下沿着伊基里河游牧的保加尔人的不满……一万蒙古士兵为平息布哈拉的暴动而阵亡。你不会记得那些事,那时你还没出生……我的战士们无法使高加索的列兹金人和切尔克斯人臣服,所以不得不撤退,这种事也发生过……在困难的时期,金帐汗国只得留给你们,我的孩子们,去统治了。汗国很强大,但他的统治不会一帆风顺。需要睿智和铁腕……现在你说说:难道我当时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要落入敌人的包围吗?只有我和那些最忠诚的诺颜们明白,我们守不住占领的地方。敌人无处不在。甚至连妇女们也成为了战士,毫无惧色地奔赴死亡。马扎尔人看似被击溃了,他们的城市被焚毁、农田被践踏,但那些在蒙古的利剑下幸存的人们——士兵、工匠和农夫,如同失去理智一般变得不珍惜自己的性命。他们就像幻影一样从森林深处现身,完成复仇以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一个名叫兰卡的姑娘带领的部队给我们带来了很多麻烦。蒙古人称她为库拉来美女。那是在切尔恩哈泽城下。我让自己最好的诺颜速不台-巴哈杜尔和这支部队交战。你知道速不台就像狐狸一样狡诈聪慧、像老虎一样勇猛残忍。他的土门包围了兰卡的部队,而她为了不落入我们的手中,径直扑向蒙古长矛。速不台-巴哈杜尔取来了她的首级。兰卡,尽管已经死了,确实非常美丽。当时我在想,这样的女子肯定能生出无畏的勇士,但战争终归是战争,而敌人只能是敌人……据可靠的人告知,由于充分意识到金帐汗国的力量,那些被征服的国家,还有那些尚未被蒙古的利剑践踏的国家,开始为建立与我们抗衡的联盟而进行谈判。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假借窝阔台之死撤出我的土门了吧?

嗯,乌剌黑赤说:但您忘了说第二条训示了……”

不,拔都汗反驳说:拥有金帐汗国王座的人,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要记住这一切。

乌剌黑赤注意到:父亲一刻不停地盯着飞翔的雄鹰,眼睛已经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中,偶尔对飞禽那帝王般的翱翔迸发出赞叹的火花。

现在,拔都说:现在我跟你讲第二个训示。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句钦察谚语吧:聪明人是那些饲养牲畜的,而不是那些猎取牲畜的。同理,攻击并战胜敌人的人并不是聪明人,那些博得他的顺从、能够灵活驾驭他的,才是聪明人。我的第二个训示:被击败的敌人理应成为你的百姓,自始至终都要把他变成自己人。’”

乌剌黑赤心中的那份果敢突然又苏醒了,他想问父亲,为什么他没有像自己现在所说的那么做,但他又猜到,大汗肯定还没有说完。拔都明白儿子在想什么:

你想问,为什么我自己没这么做,对吧?我本应这么做,而且也尽力这么做了。我们征服了多少民族和土地呀。难道我父亲术赤仅靠成吉思汗给他的四千蒙古士兵就能做到这一点吗?我的远征中也有哈拉和林的军队参加,但仅凭他们我永远都不可能建立金帐汗国。我一生都致力于将被征服民族的力量转化为我自己的力量。我在河中地区(河中地区——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河间地)、呼罗珊、花剌子模和钦察草原做到了这一点。其他一些人口较少的民族的壮丁同样成为了我的战士。现在整个金帐汗国都靠他们支撑。我让他们当上诺颜,而他们也越来越像蒙古人。

也许,是我们越来越像他们吧?要知道我们已经和先祖的土地相隔万里……”

或许吧……”拔都汗深沉地表示赞同。距离在拉远……他们人数众多……但金帐汗国的主人仍然是我们蒙古人,我们的手依然紧紧握着缰绳。不管是好言相劝还是威胁恐吓,我们想让他们去哪里,他们就得去哪里。想要胜利就需要力量和武器,而想要统治则需要诡诈和智慧。钦察人常说的说话温柔——蛇都可以引出洞来。说话粗暴——连穆斯林都会背弃信仰并非空穴来风。要用温柔抵消强暴,这样才能使被占领国家变得顺从,就像把抢过来的姑娘变成妻子一样。而我的第三个训示也是源自第二个。

乌剌黑赤低下了头。

我在听,大汗……”

在征伐斡罗思人之前,蒙古人先攻打了伊比尔-西比尔、北中国、中亚、钦察草原和高加索。自开天辟地以来,世界从未遇见过像成吉思汗那样对阻挡自己去路的民族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他那英勇的战士们不怜悯任何人。他们把所有人都当做敌人:妇女、老人和孩子。任何一个活物都不能引起他们的同情。我的爷爷是冷酷无情的。但如果不这样,我不知道他能否将散居在广阔草原和山区的无数蒙古部族统一起来,消解他们之间的世仇,将他们凝结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自由民族。子孙们永远不会忘记成吉思汗的伟业。而我们作为他的孙子,也想在各方面完成自己的事业——烧杀抢掠。狼崽子不可能不去做狼群里教给它的东西。

拔都汗沉默了,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说话使他感到劳累。被病魔挤压的胸部因频繁而不均匀的呼吸而颤栗、抽搐。最终,他战胜了软弱,继续说道:

在给你训示之前,我要讲很久。我从遥远的过去开始讲,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经验从何而来。智慧的格言只有在被实例证明的时候才能在心中扎根。听我继续讲。兔年(1219年),成吉思汗手下的猛将哲别和速不台用鲜血淹没了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用冲天的火光照亮了这些国家的天空,然后他们穿过山中的隘口,来到了高加索山脉山脚下的草原。在那里,阿兰人和钦察人挡住了蒙古土门前进的道路。哲别和速不台使用了计谋。他们派使臣到钦察人那里,对他们说:我们和你们是血亲。蒙古人和你们都是游牧民。只要你们和阿兰人绝交,我们就不会碰你们。钦察人相信了我们,背叛了阿兰人,擅自撤兵。蒙古土门扫荡了阿兰军队,追上了钦察人,对他们进行了血腥的屠杀。通往辽阔的钦察草原之路打开了 。我父亲术赤是这样描述这片土地的:这里的空气溢出芳香,这里的水甜如蜜,鲜嫩的牧草比马头还高。在追击钦察残军的过程中,蒙古人在草原的南部边界第一次遭遇斡罗思人。那时,斡罗思人和钦察人组成了一个牢固的联盟。草原人不止一次地迎娶斡罗思姑娘,而大公们也迎娶钦察女子。惊恐万分的科季亚恩大汗派一个亲信去找自己的女婿——加里奇大公姆斯季斯拉夫·乌达洛伊,对他说:今天蒙古人夺走了我们的草原,而明天就会夺走你们的城市。科季亚恩寻求姆斯季斯拉夫的帮助。斡罗思的大公们聚集到哈尔曼基贝召开军事会议。他们不认识我们,不知道我们的力量。大公们满足了科季亚恩的请求,决定迎击我们。但在他们召集军队之前,机智的速不台就已经知道了斡罗思人的计划。当时他决定故技重施,派使节对大公们说:我们不打算和你们打仗,我们只打钦察人。他们不止一次地侵略你们。他们是我们,也是你们的敌人。请不要妨碍我们对钦察人实施报复。但斡罗思大公们并没有中计。他们驻扎在科尔图克岛(科尔图克岛——霍尔蒂恰岛)旁边的部队越过了第聂伯河,与钦察人会师。蒙古人在第一场战斗中处于下风。哲别和速不台引兵回撤。斡罗思人和钦察人乘胜追击,但不知疲倦的蒙古骑兵总能轻松逃脱。到了第八天,哲别和速不台在卡尔卡河畔停下了脚步。在这里发生了后人常用传说来讲述的战役。成吉思汗的战士们大获全胜,因为他们知道已经无路可退,身后只有敌对民族居住的荒芜之地。而且,我们人数众多且精诚团结。在斡罗思人的军队中,大公之间的争吵从未停息,而钦察士兵则依然对蒙古人对他们进行的血腥屠杀心有余悸。科季亚恩大汗带着残兵败将逃往马扎尔人之地。斡罗思军队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回到了自己的公国。仅哈尔曼基贝城就在这次战役中损失了一万名男性。哲别和速不台陶醉于胜利,率兵扑向伊基里河畔的保加尔人。但对手并没有正面应战,而是更喜欢袭击和埋伏。疲于征战的蒙古军队不得不撤军,以便有朝一日重回伊基里河畔。智者的谋略同样在于——避开烧得通红的煤炭,等到热气退去之后再踩上去。在此之前,术赤已经占领了部分河中地区和钦察草原的东部。如今整个钦察草原都归蒙古人所有。成吉思汗的九足白旗牢固地伫立在它的西部疆界。术赤汗很聪明,他想把这片土地永远归自己所有。术赤在萨雷肯吉尔河畔建立了自己的大营,并停止了随意杀戮钦察人。如果说成吉思汗的另一个儿子察合台是无情地屠戮被击败的民族,那术赤则像水蛭一样——吸食被征服者的鲜血,但不给他带来疼痛。钦察人看到察合台如何将奥特拉尔、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夷为平地,看到那里血流成河,于是就拜服在自己的统治者脚下,认为术赤是智慧而公正的。被诡诈蒙蔽的民族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它就像一条被石头砸晕了脑袋的大鱼。钦察人越来越习惯于蒙古人。当成吉思汗得知术赤的所作所为之后,觉得无法理解儿子。他的机智在一代天骄的眼中是一种软弱。习惯了用火与剑进行统治的成吉思汗觉得术赤背弃了他的训诫。据传,是成吉思汗下令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是否属实,但或许是真的。为了他所建立的蒙古帝国,成吉思汗不会对任何人心慈手软。术赤死了,但他所做的已经无法改变。他给我们留下了不久前还是敌人,如今却在很多方面效法我们蒙古人的百姓。父亲死后,一代天骄把术赤的领地分为两部分。花剌子模的一半和整个钦察草原给了我,由茂密的森林覆盖,拥有无数河流与湖泊的辽阔疆土伊比尔-西比尔则给了我的哥哥斡儿答。在我的帮助下,哥哥在十年后将山吉-塔拉宣布为都城,建立起了蓝帐汗国,而我则树立起了不可战胜的白帐大旗……”

白昼行将过去。太阳滑向大地的边缘,蓝色的薄雾弥漫在草原的远方。伊基里河的河面上映着金黄与血红,汗国都城萨莱的金顶在落日的余晖下熊熊燃烧。

我们的白帐汗国变成了金帐……”乌剌黑赤打破了沉默。

拔都汗点了点头:

没错。斡罗思人称它为金帐汗国。只有东方的民族——钦察人和保加尔人依然认为它是白色的。我自己更喜欢第二个名称……当我听到它,仿佛感觉成吉思汗那九足白色苏里德(苏里德——蒙语中的旗子)的圣光降临到我的国度。多么美妙……而凡是有黄金的地方,就会有背叛和阴谋,向来如此。有时我害怕将自己的汗国称为金帐,因为我觉得这个词总是带来邪恶和敌意……还有死亡……”

乌剌黑赤知道——蒙古的诺颜和普通的士兵都相信恶灵的存在,相信预兆和预感,但他一直认为,这些东西都和他伟大的父亲拔都汗无关,在父亲的脸上谁也不曾看见疑虑和恐惧。但现在看来,他也相信……

在马年(1235年),大汗又开了口,蒙古人让整个高加索都臣服于自己,击溃了伊基里河畔的保加尔人,攻克巴什基尔人和莫尔多瓦人的土地,占据了第聂伯河与伊基里河的下游。库里尔台大会决定让蒙古土门向更远的西方挺进,直取斡罗思。我被任命为拉什卡尔卡希(拉什卡尔卡希——远征军首领)。根据库里尔台的决议,成吉思汗家族的每一个分支都要派出一个儿子,并且要在每十个仆从中派出两个战士参加远征。在我的旗下聚集了十四万战士。成吉思汗的后裔中,斡儿答、贵由、不里、拜答儿、合丹和海都携自己的土门加入进来。整整一年之后,我们整装出发,而又过了一年,我们就进入了斡罗思人之地……”

拔都汗陷入了沉思。过去的景象浮现在眼前。他一时忘记了坐在旁边的儿子还在等待他。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他突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所到之处都被战败者的眼泪浸润,而风中充满了血腥味。远征开始的时候,我拆分了自己的军队。一支渡过伊基里河向苏兹达里进军,另一支涌向梁赞方向,第三支去占领沃罗涅日公国。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占领斡罗思的南部和东部。他们最大的那些城市——哈尔曼基贝、梁赞、沃罗涅日、弗拉基米尔、苏兹达里和切尔尼戈夫化为废墟……只有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没有被征服。森林和沼泽阻挡了我们的去路,使我们无法把攻城武器运到那里。我没有放弃攻占这些城市,但决定先让自己的土门休息一阵,因为胜利来之不易。还有一些堡垒没被攻破。没有臣服于我们的还有斯摩棱斯克。而我们按照成吉思汗教给我们的方法行事。我们从侧面绕过这个城市,因为知道,在四面楚歌之后,它早晚会属于我们。在我的军中,有一位罗马老奴隶,后来有人告诉我,他在秘密记录这次远征。听听他是怎么描述的吧:犯下如此多的杀戮,蒙古士兵的心灵如何承受的了?军队所到之处都堆满了尸体。蒙古人焚毁了教堂,消灭了所有活物……’

拔都汗静静地发笑。他的脸泛起了褶皱,眼睛埋藏在厚重的眼睑下:

蒙古士兵的心灵如何承受得了?……如果我们渴望鲜血,而且知道为什么进军异乡,那它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呢?通往胜利的道路,不管它有多么残酷,都是正确的道路。教堂对我们有什么用?我们有自己的神明,祂们会帮助我们夺取胜利。城市对我们有什么用?那里非常狭窄,它的高墙不能从勇者和强者手中拯救它的居民。伟大的成吉思汗教导说,所有的民族都应该像蒙古人那样生活,因为没有比我们更好的风俗习惯。人就像野兽一样,需要自由,要尊奉上天和大地的旨意生活,并且只服从于那个受之天命的统治者……没错,我们伟大的祖父是这么教导的……我们结束了远征,在回到故乡之前,我们聚到一起大肆庆祝,但这时我和贵由之间却产生了敌意。他的父亲是大汗窝阔台,但他自己却妄自尊大、嫉贤妒能。战功和荣耀总是与他无缘,因为论智慧、论胆略,他都不是很出众。在庆功宴上,我作为全军统帅,理应第一个举起盛满酒的碗。这时,心怀嫉恨的贵由和不里开口说道:难道能让拔都先于我们祝词饮酒吗?难道还没到把他和他那些长胡子的娘儿们摔到地上、好好地用脚踩踏的时候吗?得让他们长点见识!站在他们那一边的还有阿尔古孙——为成吉思汗建立赫赫战功的诺颜耶洛乞杰伊的儿子。看到了吧,儿子,成吉思汗的后裔都是些什么人?我们一起杀敌,但到了瓜分荣誉和战果的时候,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而且会为此不择手段。我机警地应对此事,没有加害于他们。后来他们的父亲窝阔台和察合台严惩了贵由和不里。阿尔古孙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是……你的眼睛始终要保持警觉……我说这些是为你的未来着想,但我只说到这里,因为他们中的某些人已经离开人世,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已经一起入土……”

这次拔都汗沉默了很长时间,而乌剌黑赤也不打算打破平静。他看到,父亲的面容比往常更加犀利,而他的眼睛一直紧盯着翱翔在夜空中的雄鹰。

威严的大汗突然想起了他在克里米亚俘获的一个老水手,还有他对遥远国度的描述。老人说,如果船上有个人会死去,那么食人鲨就会预感到这一点,直到最终等到牺牲品,它是不会游走的。大汗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黑鹰这么多天都没有飞来,是因为拔都的日子还没到尽头。而今天……它直到深夜都没飞走,而且也不打算俯冲下来,难道最后的一刻终于要到来了?或许这只夺走他儿子的不详之鹰已经预感到死亡的临近……

心脏因疼痛而发抖。不!不可能!只有乌鸦才吃腐肉,而它是雄鹰……它只会猎杀活的猎物……但愿此景发生的时候,身上还有足够的力量……

拔都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环顾了四周。傍晚的原野出奇地美丽,灰雾弥漫的远方显得很神秘,那里在召唤着他。

大汗想到,自己很少观赏大地之美。无论何时何地,他的所有意念都被战胜敌人、统治世界的梦想占据着。而且他还要担心有人把手伸向自己的王座……

最后乌剌黑赤没能坚持沉默:

父亲,您扩张了成吉思汗的荣耀。您做了多少好事……”

拔都汗颤抖了一下,望着儿子:

你说——好事?还是说我的杀人放火做得好?我用自己的残酷把多少土地和民族放到了刑具上……”大汗又沉默了。突然,在他那犹如秋水般昏暗的双眼中映射出翻滚的火焰。你说得对,拔都严酷地说。我所做的,是好的事业。它符合天意。它对伟大的祖父所立的汗国有帮助。我的事业让他和蒙古人的威名传遍环宇。既然如此,那就是好的……我要对你说的话所剩不多了。我的话接近尾声,就像我的生命一样……很快,你的哥哥撒里答将坐上金帐汗国的汗位……根据我的旨意,他和诺夫哥罗德大公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成为了安答(安答——结义兄弟)。这是目前最强大的斡罗思大公。他勇猛无畏,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得到了上天的垂青,其他人都听命于他。你会问,为什么我让他们成为结拜兄弟?我告诉你。在远征斡罗思之后,我和贵由就成为了敌人,他在哈拉和林继承他父亲的汗位之后就想镇压我。他手下有不下十万勇猛的蒙古战士。那时我就明白,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不能与斡罗思大公们交恶。他们被力量征服,所以只是在等待时机给金帐汗国以迎头痛击。当年哲别和速不台进攻斡罗思的时候,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也处在同样的境地。一方面是我们的土门在威胁着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另一方面则是立窝尼亚骑士团的十字军。德意志人征服了生活在波罗的海海岸森林中的各民族,想把魔抓伸向斡罗思人。最后,亚历山大在涅瓦河上击败了他们,而我们的土门则在莱格尼察击溃了波兰大公雇用的波兰-德意志民兵和德意志骑士。一年之后,德意志人再次扑向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在楚德湖战役中,胜利之神再次站在了亚历山大这一边。战败者不会善罢甘休。十字军依然驻扎在斡罗思的边界,大公们不得不寻求援助。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会儿我们已经停止进攻斡罗思诸公国,转而收取贡赋,而德意志人却想把斡罗思人变成奴隶。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父亲雅罗斯拉夫大公前往哈拉和林与贵由进行谈判,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我之前说过,贵由并没有远见卓识。因为有个与大公随行的贵族告密,窝阔台的遗孀脱列哥那下令毒死了雅罗斯拉夫。就在那时,他的两个儿子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和安德烈·雅罗斯拉沃维奇来到我们的汗国。这一结盟对我非常有利。撒里答由此成为了亚历山大的结拜兄弟。

撒里答接受了基督教……”乌剌黑赤用不赞许的口吻说道。

信仰是什么?它是有助于拴住百姓、对其任意驱使的武器。如果看到信仰能够帮助你守护并增强汗国的力量,那就去接受那些必要的信仰。我们伟大的祖父很聪明。他说:我不知道安拉和基督教的上帝哪个更伟大。但如果他们确实很伟大,那就让他们都来帮助我吧。我不反对撒里答成为基督徒,还有别儿哥接受伊斯兰教。信就信吧。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情。这些信仰各自相去甚远,如果儿子们成为过度狂热的信徒,从而忘记接受这些信仰的初衷,那他们就会相互敌视。这样就会削弱汗国……”

父亲,会发生这种事情吗?乌剌黑赤不安地问道。

会的,但不应该。宗教只能在王座旁边当宰相。撒里答将会统治汗国。蒙哥能够登上哈拉和林的白色羊毛毡离不开我们的帮助,只要上天能保住他的命,那这件事就不会有差错。但登上王座是一回事,统治国家又是另一回事。我们那位打算征服全世界的爷爷成吉思汗,只相信三个东西。第一,一双强有力的双手可以让上百个蒙古部族团结一致,而他派遣自己的土门去征伐的那些国家却从来不可能达成一致。第二,世上没有比蒙古人更骁勇的战士,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阻挡他们。第三,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首领比他自己更智慧,其他所有人只不过是他脚下的尘埃。我不知道成吉思汗本人对这些是否确信无疑。他经常像草原的狼一样狡猾,他说出一些话,只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但迄今为止,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都无法完全明白,蒙古人这样一个人丁稀少的民族是如何征服了整个亚洲、契丹和其他上百个民族的。一些人解释说这是因为我们用前无古人的方法治军,还有一些人将其归结为成吉思汗大军的钢铁般的纪律。也许他们说得都对。若不是这样,蒙古人岂能战胜人数众多且勇猛无比的斡罗思人和古吉人?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觉得我们得胜的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成吉思汗拔起恐怖利剑去征服的那些国家并没有准备好和我们进行战斗。那时我们年富力强,而上天也给我们派来了可以把所有蒙古部族凝成一个拳头的人物。他指明了目标,把残忍升华为战士的主要品性。而成吉思汗视野中的那些国家很久以前就形成了,他们中的很多人渴望权力,但不懂得如何统治。他们之间的争吵播下了自相残杀与内讧的种子。新的国家就像年轻的老虎一样喜欢翻腾跳跃,而老的国家就像垂垂老矣的狮子一样只关心如何保住自己的皮毛,自古以来无不如此。

父亲,您是不是夸大了斡罗思人和古吉人的勇猛?

不,拔都汗坚定地说。生活告诉我,如果你的敌人确实勇猛无畏,那就应该尊重他。我从来不宣扬这一点,但始终铭记在心。如果你的敌人胆小如鼠,那你的胜利又有什么价值,如果你消灭的只是逃跑的兔子,那你的荣耀何以增加?在那些人们宁死不愿被奴役的地方,我们蒙古人是尤其凶残的。为了自己的伟大和未来的安全起见,我们无法宽恕他们。儿子,你必须知道我们所有征战的往事和真相。树越高,它的根就越深。你们要照料金帐汗国未来的荣耀,为此你们必须认清历史的本质。谁向历史挥鞭子,谁就会被未来之棍击倒。记住这一点。为了胜利,可以豁出去。该是给你第三条训示的时候了。听好记好:在去征战之前,必须了解你将要拔剑相向的敌人,了解关于他力量的一切。如果发现打败他的时机尚未到来,那就欺骗他,和这个民族友好相处,但不要忘记,他始终是敌人。’”

这么说来……”乌剌黑赤有些茫然地望着父亲,也就是说,您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让撒里答和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公做结拜兄弟?

拔都汗眯起了眼睛:

是的。我们暂时没碰诺夫哥罗德,也没碰普斯科夫……时机尚未到来……我知道,大公亚历山大是我们的敌人。但当你需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使用任何手段都是好的。不要给敌人团结起来的机会,要警觉。得知撒里答决定和亚历山大结拜,我没有反对。亚历山大·涅夫斯基是个强有力的大公……他现在和汗国紧紧联系在一起,其他大公要么怀疑他,要么嫉妒他。他们很长时间都不会团结起来。

但亚历山大大公也不是傻瓜……”

拔都皱起了眉头。冰冷而凶狠的火花闪现在他的眼中。

难道我没跟你说过吗?他这么做是大势所迫。大公希望,至少在他觉得德意志骑士不再对他构成威胁为止,蒙古弯刀不要践踏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撒里答或许不明白全部,但亚历山大却看得更远。我们彼此害怕,所以汗国与大公之间的友谊就像在林火中逃命的狼和猞猁之间。危险一过,就不知道谁会先咬住对方的喉咙……战胜者和战败者之间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斡罗思人寻求我们的庇护只是因为他们别无他路。当然,在大公当中也有一些为了一己私利而不择手段的人……我向来鄙视他们,但为了汗国的利益,我也从来不疏远他们……让他们播下纷争的种子、让他们流下鲜血、至于谁获胜——并不重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当你朝着斡罗思大地望去,一定要警觉,还要记住,你的战马要一直配好鞍。那里生活着一个从来不会与给自己带来剑与火的人为友的民族。

拔都汗沉默了,用并在一起的双手抚摸了自己的脸。

我给了你三个建议。第一个源自我们的伟大先祖成吉思汗。第二个是你的祖父术赤的治国方略。第三个则属于我。我们每个人都完成了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蒙古的荣耀不仅没有暗淡下来,反而直冲云霄。这说明,我们是对的。如果你们谨遵我的训示,那么金帐汗国的大帐必将永远傲立在这世上。

拔都汗用充满希望的目光望着儿子,并没有对视他的眼睛。

走吧,片刻之后,他平静地说道。走吧。我能说的,都已经说给你听了……”

***

拔都怎会知道,普天之下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东西?他的生活就像他那伟大的祖父成吉思汗一样,所思所想也只能和他一样。先祖的阴影遮盖了他,使他无法看到远方,他就像行走在草原中的骑士,白昼行将结束的草原被暮色笼罩,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东西。

拔都相信,草原将永远存在,而那些被击败的将永远称臣。即使在成为大汗之后,他所憎恶和蔑视的,和一个普通的游牧民所憎恶和蔑视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因此,他也无法看到未来给金帐汗国预备了什么。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深信自己正在给后代传授智慧格言,但实际上,留给他们的只是一个草原暴徒的诡诈。拔都相信,这一切永远不会改变——其他民族犁地松土、播种粮食、编织绸缎、开采铁矿和黄金、建设城市,而他的子孙只需在弯刀的帮助下坐享其成。蒙古人蔑视被征服民族,所以不想知道他们的想法。但谁能告诉拔都,谁能为他开启那用辛勤汗水自食其力的人身上的伟大奥秘?他岂会知道,当人们在犁上弯下身、用手掰开温暖的麦穗之时,他们不仅在想粮食,而且也在想以后该怎么生活。人们建设城市,把自己的命运和大地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人们构思自己的明天,思考孩子们的未来,也就是说——他们也在思考民族的命运。游牧民的战马最终会在惊人的障碍物面前停下脚步,那障碍物名叫创造,而它的主人却无法理解和领会它,他迷茫地回头望去,看到身后那个像一千年前一样空空荡荡、因风吹日晒而变成棕色的草原,那里只有一些陈旧的毡帐,它们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所有祖先的财富加起来都无法填满它,因为他们带到那里的是陌生而充满血腥味的。拔都以自己一手创建的金帐汗国为傲,他想都不会去想,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孕育着死亡。

太阳已经在触碰大地的边缘。拔都汗该回到帐中,而黑鹰也该飞回自己的老巢。但他们都在等待着什么。身着红衣的大汗被落日的余晖照亮,犹如浑身浇灌了鲜血一般。他坐在土丘的顶部,拱肩缩背,缩起了脖子,看似在打盹。雄鹰庄严地在空中翱翔,每一次盘旋都越来越靠近地面。

拔都没有看猛禽,但他的身体由于预感到即将到来的厮杀而颤抖,并缩成了一团。他为自己的最后一次战斗做好了准备,但突然有一种类似于恐惧的感觉占据了他。大汗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觉。他不止一次地率领自己的土门扑向敌人,不止一次地经历过死亡的边缘,但现在却感到害怕。只有那难以平复的复仇欲望帮助他把持着自己。他默默地感谢上苍使他不用死在床上,而是像一个蒙古战士应该做的那样持剑而死。

突然,庞大的黑影在地上展开,一阵强风拍在大汗的脸上。拔都抬起了头。他那灰蒙蒙的、毫无血气的面孔泛起了致命的白光。他看到雄鹰五彩斑斓的肚子,还有它那弯曲的、用钢铁铸造的利爪……其中有只脚挂着系在丝带上的薄片。拔都汗不会弄错。这是他在两年前驯服并用来猎狼的那只雄鹰。

拔都汗用狂怒的目光紧盯着黑鹰,猛禽又飞向高空,以便再次俯冲。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被初雪覆盖的一望无际的草原,还有远处那些山峰上的阴暗山谷。马在疾驰,冰冷的风在击打着脸,而披着合上孔眼的皮制锥形罩落在鞍桥上的,正是这只鹰。

拔都汗回忆起,猎手们如何举起灰白色的成年野兽,而他自己如何从这只猎禽头上扯下皮罩,把它放飞到像丝绸一样蔚蓝的天空中。紧跟在大汗身后的一个亲兵击打了几下皮革做的大鼓——达乌尔帕斯。

然后就是在脸上狂舞的风,还有如美酒般令人陶醉的策马狂奔。

雄鹰逮住了狼,当拔都汗跳下战马,来到被擒住的野兽旁边想把匕首刺进它的心脏之时,却发现为时已晚。猛禽已经撕开了狼的胸脯,把心脏掏了出来。

拔都暴跳如雷。雄鹰不应该赶在主人之前。大汗一怒之下拿起了鞭子……

他一辈子都记得雄鹰那双冰冷而静止的眼睛和庞大的、在白雪中伸展开的黑色翅膀,还有那只被撕开胸口、在严寒中冒着热气的野兽。雄鹰发出了刺耳的鸣叫,飞向天空。从此它再也没有回到主人身边。

没有比反目成仇的朋友更可怕的敌人了。拔都汗低声说道。他还来得及想到,再也没机会告诉儿子此刻领悟到的东西了。对朋友要友好,对敌人要无情,不要冒犯朋友,也不要与敌人交好……雄鹰收起翅膀,飞石般向下猛扑过来。

拔都汗挥舞了利剑……雄鹰被砍下翅膀,摔到地上。大汗向它走去,看到猛禽那双凶残而充血的眼睛,还有眼中的那股无法抑制的愤怒……

为了最后一次品尝复仇的快感,拔都抬起了剑,准备向这个已经变成敌人的朋友胸口上刺去。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号令,而被落日血染的天空在向他逼近。一股未知的力量将伟大的拔都汗扑倒在地……

第二天的黎明,可怕的拔都汗没有恢复意识,结束了生命。悲伤和痛苦的眼泪模糊了勇猛的诺颜和普通士兵的双眼。

无论皈依什么样的信仰,成吉思汗的后代们都会虔诚地遵行蒙古的风俗。不管大汗在哪里去世,他的遗体都要在先祖之地埋葬。但萨莱城离哈拉和林太过遥远,因此,在不违背习俗的前提下,亲人们决定这么做:做两个黑色的棺材,在其中一个棺材里放入大汗的衣服和兵器,并由着黑衣、骑黑马的二十个亲兵送往蒙古大草原,把伟大的众民族征服者的灵魂运到先祖之地。而在另一个用黄金装饰的棺材里则放入拔都汗的遗体、贵重的兵器以及他用来喝烈酒和马奶酒的金碗。

为了防止有人垂涎黄金,也为了防止敌人的凌辱,装有拔都遗体的棺木由他的至亲深夜运往高耸的、长着繁茂森林的伊基里河岸。在这里,他入土为安。还是根据蒙古人的习俗,拔都的坟墓上并没有树起墓碑。在松软的土地上栽种了一些树苗。精挑细选的图连吉特部队守护了这片禁伐林好多年,消灭了企图靠近或飞跃它的任何活物,直到拔都汗的坟墓上长出了茂密的树林,已经无人能够辨认金帐汗国的大汗到底躺在哪里。

***

撒里答在去往哈拉和林的途中接到了噩耗。作为基督徒,他下令军中的斡罗思战士昼夜做安魂祷告,但他自己并没有调转马头。

尽管父亲去世,但撒里答依然前往哈拉和林参加库里尔台大会,蒙古草原的大汗蒙哥对此甚是欣喜,于是正式将他封为金帐汗。

第二章

1

兔年(1255年),撒里答在拔都萨莱城的古利斯坦宫度过了给他带来金帐汗称号的那个冬天。疆土之上一切风平浪静,而从秋天开始,新的大汗把所有的烦恼都放在一边,着手处理宗教事务和巩固与斡罗思大公们的关系。

自从与诺夫哥罗德大公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结拜并接受基督教,撒里答身上发生了很大变化。在诺夫哥罗德的时候,他常去教堂,细心观察斡罗思人的生活。

基督教仪式的华丽、庄严使年轻的大汗为之倾倒。他的臣民——作为金帐汗国主要支柱的钦察人信奉伊斯兰教,但这并没有使撒里答感到不安。他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游牧民能够皈依基督教。奉他的命令,被俘的德意志工匠戈塞在伊基里河下游的小城苏美尔肯特边上建了教堂。另大汗失望的是,钦察人对此反应冷淡,不急于接受洗礼。只有部分贵族和大汗家族的个别成员仿效了撒里答。

年轻的大汗对此感到困惑,但没有过度悲伤。他认为,一切都有自己的定时,他不会强迫任何人。尽管他喜爱正教,但他不能被称为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他像所有蒙古人一样在马鞍上长大,从小信奉萨满和巫术。撒里答无法一下子诚心接受信仰倾倒给他的那些超出他的条件和职责的重担。就这样,作为一个基督徒,他居然在三十岁的时候拥有了六个妻子。其中两个人是蒙古血统,三个人是钦察人,还有一个是阿兰人。她们都给他生了孩子,但一个都没有活下来。大儿子乌拉克沙在七岁的时候,也就是在撒里答皈依基督教的那一年,从马上摔了下来,粉身碎骨。其他孩子均死于不知名的疾病,都只活到了一两岁。

钦察人私底下议论说,看来有个诅咒悬在大汗头上。他有两个妻子信奉佛教,三个人是穆斯林,而他本人却是基督徒,不是诅咒还能是什么?若父母敬拜不同的神,那孩子们该如何是好?如果两只骆驼摩擦身体,夹在中间的苍蝇就必死无疑,而如果诸神为孩子的灵魂展开争夺,那孩子必被其中一个神诅咒而死,这一点早已为人所熟知。

这些传言传到了撒里答耳中,但他依然决定娶第七个妻子——这回是基督徒。就从这时起,他第一次和新信仰的特征发生了冲突。

有一天,到诺夫哥罗德做客的时候,大汗看上了一个来自斡罗思名门望族的16岁姑娘娜塔莎。撒里答心动了。白皙的脸、曼妙的身材、淡褐色的长辫子,她用那双温情的蓝眼睛里发出的明亮目光一下子征服了大汗。她的父母尽管不太高兴,但还是答应了这门婚事。的确,谁能拒绝拔都大汗的儿子呢?

教会马上开始干涉。根据基督教习俗,撒里答和娜塔莎需举行婚礼。诺夫哥罗德都主教丹尼尔说:拔都大汗的儿子,我们由衷乐意满足你的愿望。作为金帐汗国的中流砥柱,你对我们弥足珍贵,但对一个基督徒来说,没有什么比信仰更重要。根据我们的律法,信奉耶稣基督的人只能娶一个妻子。若娜塔莎姑娘确实使你心仪,而你的确想要娶她为妻,那就抛弃之前的所有妻子吧。只有这样我才能给你们主持婚礼。

撒里答恳求执拗的都主教,也威胁过他,但他态度坚决。大汗为丹尼尔的双肩披上贵重的貂皮大衣,赠给他戴上银制马鞍的良驹,赏了他无数金币。

都主教接受了礼物,但说道:愿你所有的礼物都成为献给神圣教会的奉献,但如果我在你抛弃所有前妻之前为你举办婚礼,上帝会咒诅我。

年轻的大汗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做都主教所要求的。尽管撒里答权力无限,但他不愿意破坏汗国的统一,由于害怕妻子们的亲属前来报复,他决定等待时机。

理智暂时胜出了,但对斡罗思姑娘的激情已被唤醒,在心中熊熊燃烧。

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于是去找在大帐中执行多种使命的罗马人科伊阿克。

告诉我,撒里答恳求道:难道缔造基督教信仰的圣徒们一生都只跟一个女人一起生活?

科伊阿克轻而易举地猜出大汗的来意。他迅速收起嘴唇上那一丝狡猾的微笑,严肃地说道:

是的,圣徒们都严格遵守律法。而且,所有基督徒都不得在妻子健在或尚未离婚的时候迎娶新妻子。但对于那些被神授予治理万民之君权的人……难道大汗您没听说过花剌子模的伊玛目奴里金与东正教神甫们之间的争论吗?

撒里答疑惑地望着罗马人。

这场争论发生在贵由汗的宫中,正值他决定进攻你的父亲拔都大汗。

我听着呢,罗马人。

科伊阿克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

事情是这样的……众所周知,贵由也像您一样,接受了基督教信仰。但他脾气火爆,无法忍受身边的人信奉伊斯兰教,所以千方百计迫害他们。我所说的这场争论正是为了侮辱穆斯林而挑起的。我不会讲所有详情,那是一场智慧、诡辩和知识的较量。争论冗长而混乱,就像狐狸的脚印一样。基督徒们问伊玛目:先知穆罕默德是什么人?请讲一讲。花剌子模的奴里金答道:穆罕默德是安拉派到地上的最后一个先知,他是众圣徒的领袖。先知以撒曾说过:至高的神,请你不要吝惜恩典,看顾那我以后来的先知。基督徒们又问道:只有那些心灵纯洁、不贪恋女色的人才有资格成为圣者……而先知穆罕默德却有九个妻子……怎么能把他列入圣徒之中呢?伊玛目没有慌乱:先知大卫有九十九个妻子,而所罗门有三百个妻子和成千的情人。你们对此作何解释?基督徒们反驳说:大卫和所罗门不是先知,他们是君王。争论陷入僵持,就像夏季漫长白天的草原之路那样看不到尽头。这时东正教的神甫们耍起了诡计。他们请求贵由汗命令穆斯林严格按照教规做祷告礼拜。

花剌子模的伊玛目奴里金和一个一同参加争论的教长开始朗诵祈祷文。基督徒们想方设法干扰他们:当他们在祷告用的地毯上跪拜的时候,掐他们、敲打他们的头。但礼拜者们忠于自己的信仰,而先知穆罕默德所说的话——任何事情都不能阻碍已经开始的礼拜,否则会降入地狱,使他们最终完成了祷告。事情就是这样……第二天早晨贵由汗就率领十万大军到钦察草原攻打您的父亲……三天后,他患上了不明疾病,吐血而亡。穆斯林当时说:贵由汗允许侮辱我们的信仰,于是先知穆罕默德惩罚了他……’当然,大汗之死并不是因为那场争论……

撒里答把最后一段话当作了耳边风。机智的罗马人已经给他暗示了他所需要的。的确,如果大卫可以娶九十九个妻子,而所罗门可以拥有三百个妻子和成千情人,那么作为金帐汗国统治者的他为什么不可以再娶一个妻子?都主教丹尼尔应该听一听罗马人对他说的话,并让他和斡罗思姑娘成婚。而如果这次他都不答应的话……

撒里答的眼睛露出了凶光,手向匕首伸去。

走,他对科伊阿克说,让百夫长希尔马克准备上路……”

但希尔马克自己已经走了进来。他是一个皮肤黝黑、宽肩膀、宽胸脯的人。他那用草原沙狐的毛皮装饰的博力克、用灰色骆驼皮制成的水獭皮领短上衣、轻便的靴子和毡制长袜用无言之语透露了他来自某个钦察部族。

和希尔马克在一起的还有一个面黄肌瘦的人。正如可以通过穿着准确无误地判断百夫长是钦察人那样,这位陌生人从穿着上看显然是来自伊基里河下游。

撒里答过分专注于自己的想法,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这位陌生人。

鞴马,他命令道。我们去诺夫哥罗德找斡罗思姑娘娜塔莉娅。

百夫长原地不动。

我的君王……

大汗这才看到这位外乡人:

你说……

百夫长抓住了那人的衣领,那人跪倒在撒里答面前,浑身上下都流露着惊恐和顺从。

这是谁?

从别儿哥汗那里逃出来的人。

遵照成吉思汗定下的规矩,拔都大汗在离世的时候将自己的很多土地交给那些跟随他参加远征的亲戚们。他们独立自主地管辖自己的兀鲁思,但同时又臣服于金帐汗。根据传统,他们被称为兀鲁思之主,但在旭烈兀征服伊朗和伊拉克之后,他们开始被称为埃米尔。只有突厥各部族依然称他们为汗。

拔都的弟弟别儿哥正是这样一个汗。他的大帐位于伊基里河畔的阿克托比高地,离萨雷库姆城(萨雷库姆——位于现在的伏尔加格勒附近的村镇,现被称为察廖夫古城遗址)不远。

当地寒冷的冬天迫使别儿哥建起了不大的宫殿。贵族们纷纷效法——出现了用木头、砖或石头建造的房子。在阿克托比同样出现了和金帐汗国的大本营一样被称为萨莱的城市。

别儿哥拥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他一直被认为是汗国里仅次于拔都汗的头面人物。

你为什么逃了出来?撒里答问道,眉毛严肃地向鼻梁聚拢。你是什么人?叫什么?”“我叫萨雷不哥,战士急促地回答说。我来自蒙古巴尔虎部族。父亲也速不哥是勇猛的速不台-巴哈杜尔的侍卫队长。我曾在别儿哥汗那里担当苏雷基希(苏雷基希——在大汗做礼拜的时候为他准备水和毛巾的侍者)……

我们不需要奴隶!撒里答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说,为什么逃跑?

别儿哥汗,术赤大汗的儿子、我的主宰……我是他的奴隶。我本应顺从他……但他是穆斯林,而我是基督徒……显然是那个信仰影响了他,使他日渐残暴无情。安拉之名不离他的口,而鲜血却不离他的手。我无法忍受……特别是他最近所做的事情……

他做了什么?

一周前,他假借先知穆罕默德的旨意,迎娶诺夫哥罗德的一个斡罗思姑娘做第四个妻子……”

撒里答因不详的预感而心里一紧。

那个姑娘叫什么?他大声问道。

战士皱起了眉头。

---……他艰难地吐出对自己而言非常陌生的单词。

大汗面色惨白,而战士没有注意到大汗的状态,继续说道:

她被押到宫中,别儿哥用树条抽打她,迫使她皈依伊斯兰教。姑娘的哭喊多么凄凉……我无法忍受穆斯林的这些暴行,所以来投奔您……

把他带走!撒里答对百夫长喊道。离我远远的!

从这一天起,之前就不大喜欢别儿哥的撒里答开始痛恨他。他开始伺机报复自己这位轻狂阴险的叔父。

早在7-8世纪,河中地区南部和钦察草原就出现了伊斯兰教的萌芽。撒马尔罕和布哈拉等中亚城市的居民们信奉多种多样的宗教,伊斯兰教因此没有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伊斯兰教悄无声息地占据了统治地位,随后就开始残酷迫害异教徒。

到了13世纪,当蒙古人来到花剌子模和钦察草原的时候,伊斯兰教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一些不大的基督教村社还一息尚存,但它们的时日已经屈指可数。

的确,蒙古人仿效了成吉思汗,一视同仁地对待不同信仰的代表。根据一代天骄的旨意,所有宗教的神职人员都被免除了赋税。

而早在世界听到成吉思汗的威名之前,基督教就在蒙古人当中得到了相当广泛的传播。蒙古诸部族都有人信奉它。成吉思汗的很多后裔都从这些部族中娶了妻子,并按照基督教律法教育孩子。这就是为什么花剌子模和钦察草原的基督徒会得到蒙古人的支持。

哈拉和林大汗贵由是克列依部族的女子所生,从喝奶的时候起就受到基督教诫命的熏陶,在他的统治时期,对基督教的一般支持转变为对穆斯林残暴无情的压迫。贵由只统治了两年,但却足够让中亚、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的基督徒组成稳固的联盟。

对别儿哥的仇恨冲昏了年轻大汗的头脑,使他决定与之一战。在撒马尔罕有很多基督徒,他知道这些人会支持他。他派人到那里准备抗击穆斯林的大战。他的计划很庞大——撒里答梦想着撒马尔罕有朝一日成为自己的基督教大本营。

但穆斯林也不会束手就擒。尽管比较缓慢,但他们的队伍在增长。宗教斗争在花剌子模和河中地区呈现出愈演愈烈之势。

吸引年轻大汗注意的不只是南方的疆土。他的思绪越来越经常回到斡罗思诸公国。他越来越频繁地思考横卧在汗国西边和北边的土地……

蒙古对罗斯的入侵比瘟疫还要可怕。数不尽的人被杀害,城市变成了废墟,田地里长满了滨藜和艾蒿,被奴役者的怨声响彻大地。

罗斯诸公国并没有被纳入金帐汗国的版图。蒙古人对他们课以重税,而这相对来说是一种慢性的、痛苦的死亡,因为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可以上缴的——田地没有产出,牲畜被蒙古人抢走,而养家糊口的男人们已在战斗中死去。

但蒙古人的掠夺和强暴所唤起的并不只是悲伤和绝望。仇恨在增长,反抗在加剧。罗斯人明白,为了保卫生命和信仰,除了抗争之外别无他路。金帐汗国不仅收取贡赋,而且它的军队没有哪一年不对个别的公国和城市发动袭击。

工匠和农夫刚开始重建家园、恢复元气,房舍就再次被焚毁、鲜血再次流成江河、呻吟声在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绵延不绝。只有一条道路——要么胜利,要么灭亡。

并不只是蒙古人眼馋罗斯大地。德意志人和瑞典人也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对他们来说,普斯科夫和诺夫哥罗德是一块美味的肥肉,因为连接北欧和东方国家的商路正好经过这里。

尚未被汗国征服的各公国感到包围圈越来越紧。请求邻国的帮助是毫无意义的:由于被蒙古人洗劫一空,它们自己也处在绝望的境地。

撒里答正是在这个时候登上了金帐汗国的王座。利用这一时机,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公给自己的结拜兄弟派遣了使臣。大贵族丹尼尔被派往金帐汗国。他有一个非常艰巨的使命,就是从撒里答那里获得汗国不会进攻北罗斯诸城的承诺。这样就可以不用为可怕的邻居分神,把全部力量集中到和德意志人的战斗中。亚历山大大公还叮嘱他要争取免除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献给汗国的贡赋,哪怕只是暂时。

隆冬之际,携带厚礼的诺夫哥罗德使节团启程前往金帐汗国。在多天的暴风雪之后,森林淹没在齐腰深的白雪中。被雪堆掩埋的洼地变成了平原。短暂的解冻被刺骨的寒冷所取代。雪面冰层是如此结实,以致任何人或野兽都不可能凿穿它。冰层覆盖了由往来于罗斯诸城和汗国之间的信使们开辟的道路。

使节们不安而忧郁地望着被积雪覆盖的大地。落在他们肩上的任务可不轻松——他们能否从大汗那里得到亚历山大大公所期望的那个协议?他们能否活着回到家乡?大公和大汗是结拜兄弟,这意味着什么?罗斯使臣们已经不止一次地在路上失踪,如同被脚下的大地吞噬一般。鞑靼人诡计多端,谁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汗国恭敬地迎接了使节团。在远离城市的草原上,由大汗的贴身侍卫组成的图连吉特围住了斡罗思人。凶残的侍卫们戴着快盖到眼睛上的狐皮大帽,对任何胆敢靠近使节团的人都挥起鞭子。

为了迎接这位声名显赫的贵族,撒里答汗亲自走出古利斯坦宫。他头上戴着毛茸茸的水獭皮提马克,肩上披着贵重的海狸皮大衣。大汗没有佩带武器,以此显示对客人最大的尊重和信任。只有那宽大的金腰带上挂着象牙刀柄、黄金刀鞘的小匕首,大汗从不让它离身。

撒里答在来人之中立马认出了大公的亲属。丹尼尔高大强壮,专注的蓝眼睛透出犀利的目光。

大汗缓缓地走下宫殿的台阶,向骑士们走去。使臣们看到了他,迅速下马。敏捷的图连吉特战士们默默地拿起缰绳,把马匹牵到拴马桩。斡罗思使臣们来到大汗身前,按照习俗所要求的那样鞠躬行礼。

撒里答把胸脯贴到客人的胸脯上,按照蒙古人的风俗和丹尼尔行了礼。

欢迎你的到来,贵族。大汗说。

谢谢你的美言,伟大的金帐汗。丹尼尔鞠了一躬。我们远道而来,是为了替你的结拜兄弟大诺夫哥罗德王公亚历山大·雅罗斯拉维奇传话。

撒里答微笑道。

我想,大公要说的话不会简短到可以在光天化日下听完。请进,来做我的座上宾……”

大汗握住丹尼尔的手,在使团和侍卫们的陪同下走入宫中。

突然,撒里答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感到有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在盯着他的后脑勺。大汗猛地一转身,一下子就和这双眼睛对视了。在年轻贵族的随员中,有一个大汗早已相识的人。他不可能和别人弄混。时间似乎对他很宽容——高高的个子、干瘦的身材、被深深的皱纹切割的面孔,他第一眼就能被记住。撒里答不会认错。他就是斯维亚托斯拉夫。大汗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久远的、云雾缭绕般模糊的往事。正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使两人在多年后相识的事情。那些事件和斯维亚托斯拉夫没有任何关系,但依然……

在成吉思汗的营帐入侵繁荣的花剌子模的那一年,讹答剌城的纳伊布-城主是花剌子模沙赫摩诃末的表兄弟海儿汗·亦纳勒术。讹答剌是一座可怕的而坚固的堡垒,纳伊布手下有两万大军。

像往常一样,成吉思汗在动用自己的土门去攻打强敌之前,先派遣了商队。超过四百名乔装的士兵混在穆斯林商人和密探中间。

讹答剌集市里的传言一个比一个可怕。外来的商人用还不为当地人所知的蒙古人吓唬他们,说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人已经为了血洗他们而来到了花剌子模。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和他们抗衡,士兵和商人小声嘀咕着。

海儿汗马上就猜到这个商队很不寻常。奉他之命,战士们连夜将密探斩尽杀绝,只有一个人逃脱。

成吉思汗得知此事后暴跳如雷,派遣使节到花剌子模沙赫摩诃末那里,要求他捆住纳伊布海儿汗的手脚并押送到自己的大帐。

摩诃末决定不把亲戚交出来。无休止的内讧使花剌子模摇摇欲坠,那里的贵族不理解他的做法,而麾下拥有精兵强将的海儿汗也不会束手就擒。去惩罚一个忠诚的部下对于统治者而言是不妥当的。

花剌子模沙赫下令处死蒙古使节。作为回应,成吉思汗大举进兵。他命令察合台和窝阔台毁灭讹答剌城,而让大儿子术赤占领位于锡尔河下游的诸城镇。

那年秋天,蒙古大军兵临讹答剌城下。纳伊布海儿汗·亦纳勒术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城中居民都不会被饶恕,于是决定血战到底。

这座被围困的城市坚持了六个月,而且若不是背叛,天知道结局会怎样。花剌子模沙赫在城市遭到围攻前派勇士哈拉恰前来增援,而他预感到城破之日不远,于是一天夜里率领一队游牧战士打开城门,逃往草原。

蒙古人成功地利用了这次背叛。战斗移到城中,狭窄的街巷和集市的广场都在发生着殊死搏斗。居民们在绝望中抗争。每一座房子、每一个庭院都成为了堡垒。

力量是悬殊的。城市的守军越来越少,而蒙古兵却不计其数。他们服从铁一般的纪律,奋勇向前,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目光中充满了对即将到手的丰厚战利品的渴望。

那些还拿得起武器的人都藏到纳伊布海儿汗的宫中。城市的各个方位都被点燃,陷入熊熊大火之中。黑色的浓烟遮住了太阳,树叶因难以忍受的热气而卷成一团,纷纷凋落,沟渠也干涸了。

弹尽粮绝之后,讹答剌最后的守军依然在宫殿的屋顶上顽抗。女侍者们搬来未烧尽的沉重砖头,而战士们把它抛向敌人的头颅。

最后,蒙古人捉住了筋疲力尽、受重伤奄奄一息的海儿汗。他被拖到窝阔台的大儿子贵由那里。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贵由说。蒙古人尊重勇者。临死前你可以跟我提任何要求。

我只有一个愿望,纳伊布回答说。我想尽快死掉,以便不用再看到你们这帮猪一般的嘴脸。

贵由拔出利剑砍下了海儿汗的头颅。

根据成吉思汗儿子们的至高命令,蒙古战士得到了在十天时间里任意掠夺被占城市的权利。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被付之一炬。驰名于整个东方的讹答剌图书馆的无价藏书在一座座大锅中被焚烧,积累数百年的智慧化为了灰烬。风和水完成了最终的毁灭,曾经美丽、富饶、强大的城市很快就被夷为平地。

攻占讹答剌之后,蒙古军队兵分两路。它们就像两个黑色的翅膀一样在花剌子模大地上张开。其中一个翅膀用可怕的阴影罩住撒马尔罕和布哈拉,另一个翅膀则伸向钦察城市昔格纳克。

蒙古土门给所有的活物都带来了死亡,把不久前还生机盎然的绿洲变成了荒漠。用奇妙花纹装饰的宫殿和寺庙被毁坏,清澈明亮的水池曾经供成千上万的人解渴,如今却填满了尸体。狂野的草原不知怜悯为何物,对垂死的哀嚎无动于衷。

昔格纳克城堡在敌人的冲击下坚持了七天七夜。被顽强的抵抗激怒了的蒙古人屠杀了城中的所有居民。

是的,就是这样……父亲,还有那些有幸参加这些远征并且活到迟暮之年的老兵们跟他讲述了这一切。

撒里答再次把目光投向斯维亚托斯拉夫。战士的表情很冷淡,只有那专注而冷酷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恶狠狠地望着他。

谁曾想到,在花剌子模的废墟中会有一个名为卡拉不哥的将星升起,而他又在和斯维亚托斯拉夫在斡罗思相遇后迅速陨落。世间的确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将星卡拉不哥正是在花剌子模冉冉升起的……当时他只有18岁。个子不高、体魄强健的他突然从士兵之中脱颖而出。但他依靠的不是神力或勇猛,而是狂暴和无情。他当着父母的面强奸姑娘,只要谁敢阻拦或妨碍,就立马像恶狼一般扑向不顺从者。卡拉不哥用一种只有蒙古人知道的特殊方法击碎他的颈椎,把手垫到死者流着鲜血的喉咙下面,吸食它。

若干年后,他出现在拔都汗的军中,跟随他进攻斡罗思诸公国,并参加了与德意志人的战斗。关于他的残酷,甚至连蒙古战士们都只能窃窃私语。拔都汗注意到了他,并让他当上百夫长。

撒里答喜欢这位战士对金帐汗国的忘我忠诚。卡拉不哥与年轻的大汗形影不离,成为了他的左右手。而当大汗受洗的时候,他也跟随自己的主人接受了基督教。但新的信仰并没有改变卡拉不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嗜血无情。

而卡拉不哥所做的一件事情甚至使见到此景的蒙古诺颜和士兵都为之颤栗。

事情发生在春季,数之不尽的蒙古牲畜已经品尝到了新鲜的牧草,而在湖泊和溪水中,从温暖的国度飞来的大雁和天鹅吹响了金色和银色的喇叭。度过一个饥饿的冬天后,斡罗思人开始播种。一小股蒙古士兵在斡罗思村庄搜刮了春季贡赋,回到了汗国。

卡拉不哥骑着一匹黑色公马,走在队伍前面。他身着一身黑铁铠甲和头盔。从远处望去,身材日益臃肿的卡拉不哥就像一块黑色岩石。在队伍的后面,双轮大马车在缓缓爬行,上面载着他们在斡罗思村庄收取或抢夺的东西,主要是小麦。狼、兔子、狐狸、海狸和松鼠毛皮被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以避开恶劣天气。

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也不用担心什么敌人,战士们放松了下来,脱下沉重的狐皮提马克,把头露在春日的温暖阳光下。

当队伍绕过湖泊的时候,一旁的森林边缘出现了一个小村庄。可以看到穿着粗麻布长衫的斡罗思壮士和妇女们挺着木犁走在黑土地上。这个场景再平常不过了。

突然,卡拉不哥把马停住了。一群孩子从环绕湖泊的芦苇丛中跑了出来,他们是年龄在7-9岁左右的男孩女孩。他们和大人一样穿着白色长衫。快乐的喧闹声打破了寂静。孩子们在衣襟里放着什么东西,看来是在湖边采集的鸟蛋。

但有个孩子发现了蒙古部队,绝望而刺耳的叫喊声立刻响彻耳边。孩子们丢下所有战利品,向村庄跑去。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长着浓密金发、双腿修长的干瘦女孩。

卡拉不哥迟钝地望着孩子们的后背,眼中闪现出兴趣的火花。他用脚后跟猛踢马肚子,身子向鞍桥倾斜,策马向他们追去。

女孩在用尽最后的力气奔跑。她不时回头,而卡拉不哥在她那睁大的蓝眼睛里看到的只有恐惧。他狂暴地龇牙咧嘴,试图抓住女孩的头发,但她成功躲闪,追逐又重新开始。

最终,逃跑的人精疲力竭。她跌倒一次,两次……当卡拉不哥终于赶上她,跳下马并把她掀翻在地的时候,女孩的身子剧烈地抽搐,她把头后仰,身子突然瘫软地伸直起来。

正在地里劳动的壮士们听到孩子的尖叫声,知道湖边出事了。人们抄起手边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奔去帮助孩子们。第一个跑过去的就是女孩的父亲——斯维亚托斯拉夫。不详的预感似乎赐予了他力量。但一切为时已晚。他只看到了卡拉不哥的背影,却还是认出了他。斡罗思边缘地区的村落都熟知这个可怕的、皮肤黝黑的人。

没什么可说的了。人们在坚毅的沉默中站在死去的孩子身旁。对罪行必须实施报复,可鞭子怎么可能打断斧头?沉重的双手握成了拳头,仇恨在眼中燃烧。

斯维亚托斯拉夫脱下长衫,把女儿的身子裹在里面抬了起来,然后用漫不经心的目光环顾聚过来的人群:

走吧……去劳动吧……我去找拔都汗本人。

没有人拦住他的去路,没有人敢制止他,也没有人和他道别。大家都有同一个想法、同一个愿望,但实现它的时机尚未到来。

卡拉不哥在犯下罪行的时候还不知道,就在三天前,拔都大汗率领他的侍从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捕猎候鸟。

斡罗思战士花了一整天时间前往大汗的营帐。硕大的太阳仿佛知道他的悲伤,久久地停留在地平线上,把令人焦虑的红色光芒洒在森林和山谷。而当斯维亚托斯拉夫看到大汗的毡帐的时候,这股光芒使它们看起来就像被洒满了鲜血一样。

战士停留了片刻。与其每天一点点地死去,他痛苦地想道,不如来个痛快。斯维亚托斯拉夫摸了摸藏在裤子褶皱里面的刀子,把它挪到离大腿更近的地方,以便在需要的时候可以迅速拔出来,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大汗的亲兵们用密集的长矛把斯维亚托斯拉夫围了起来,押送到拔都那里。

刚刚打猎归来的大汗正站在自己的毡帐旁边。

斯维亚托斯拉夫用张开的双手捧着孩子的尸体,毫无畏惧地走到他面前。他用干涩的、充满绝望和悲伤的眼睛望着拔都的面庞,讲述了所发生的事情。拔都的脸僵硬了,手伸向了匕首。他用手势命令自己的图连吉特寻找卡拉不哥并把他带过来。

亲兵们利索地在毡帐前摆起了行军用的大汗座椅。在等待卡拉不哥被押过来的同时,他下令叫来了正在金帐汗国做客的哈拉和林大汗窝阔台的御医——西藏喇嘛萨吉亚。当老人来到身边之后,他请求道:

看一下然后告诉我们,斡罗思人带过来的这个女孩是怎么死的。

喇嘛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顺从。

四个图连吉特用枪头顶着卡拉不哥,把他押到了大汗的毡帐。蒙古战士皱着眉头望着大汗。他那深色的面孔彻底变成了黑色,只有雪白的牙齿在凶狠地摩擦着。

把他的手捆起来。拔都命令道。

亲兵们把他摔到地上,将他的手摁到后背,用生革做的皮带牢牢地把手腕绑了起来。

萨吉亚和斯维亚托斯拉夫从帐中走了出来。在大汗的宝座周围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屏住呼吸,时而望着拔都,时而望着斡罗思人手中的女孩后仰的面孔,等待着事态的下一步发展。

女孩是怎么死的?大汗皱起眉头,威严地问道。

她的心脏被撕破了,大汗。

拔都把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卡拉不哥。看来,他是白白冒犯了自己的战士。因为一个斡罗思女孩之死而侮辱、惩罚这个最忠心耿耿的战士,值得吗?

拔都再次转向喇嘛:

这个斡罗思人说她的女儿被凌辱致死,看来是说谎喽?

大汗那双静止不动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活像一条蛇。人们沉默了,低下了头,只有斯维亚托斯拉夫依然勇敢地望着拔都。

不,他说的是实话,喇嘛打破了寂静。是尸体被强暴了……

平静的呼吸就像一阵风一样在人群中掠过。根据蒙古的风俗,卡拉不哥所做之事是一项滔天大罪。

甚至不知怜悯为何物的拔都汗,这位在敌人的尸体上大摆筵席,冷漠地聆听他们的尸骨在木板的重压之下粉碎的无情之人,也是面色苍白。

他的目光停留在卡拉不哥身上:

大御医萨吉亚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卡拉不哥嘶哑地回答说。恐惧的神情扭曲了他的面孔。但我没有折磨孩子的心灵,大汗!对死尸来说什么都无所谓……

撒里答想起,一股厌恶之情淹没了他的整个存在。他又想起,父亲转向自己的兄弟蒙哥,问道:

你认为怎样惩罚这个人是合适的?

以残酷无情著称的蒙哥迟疑了一下,回答说:

这个罪行使蒙古战士蒙羞。但卡拉不哥为征服斡罗思做出了不少贡献,因此可以从轻发落。用柳条打一百下……

拔都汗又看了看弟弟别儿哥:

你觉得呢?

根据伊斯兰教信仰,这种人死后要永远被火熏烤,因为他强暴了孩子的死尸。这个罪行不应该饶恕,给他一千杖吧。

拔都环顾众人的面孔。站在王座周围的诺颜和士兵们习惯于人的死亡,鲜血吓不倒他们,他们的心灵也根本不同情别人遭受的苦难。但卡拉不哥的所作所为已经越过了被允许的限度。每一个人,不管他信奉什么,不管他敬拜什么样的神,都知道这是罪孽。正因如此,人们的脸阴沉了下来。

你想怎么样?拔都突然间询问斯维亚托斯拉夫。

把他交给我,斡罗思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盯着大汗的脸,说道。

拔都陷入沉思。蒙哥说得对。为了一个被征服民族的孩子处死一辈子都对汗国忠心耿耿的战士,是否值得?是的,他是犯了弥天大罪。也许还可以按照别儿哥的建议打他一千杖,然后期待好运?如果上天保佑,卡拉不哥或许能活下来。但众人会认为这一判决是公正的吗?从脸上可以读出——战士们期待的是极刑。民众是天真而粗鲁的。他们可以消灭成千上万的无辜生命,但到了需要公正的时候,就会忘记那一切。他将被称为撒因汗——公正的大汗。为了满足亿万民众的愿望,难道不值得牺牲一个百夫长吗?

拔都伸直了腰,抬起头,坚毅地望着斯维亚托斯拉夫:

就按你说的做,斡罗思人。

人群激动了。

荣耀!拔都汗——公正的大汗!

撒因汗!人们高声喊起。

卡拉不哥猛然一冲,试图爬到拔都汗跟前,但图连吉特们的锋利长矛抵在了他的胸口。他在恐惧和愤恨中匍匐到大汗的座椅下,苦苦哀求,但人群中不停发出的称颂大汗明智的吼声淹没了他的哀嚎。

斯维亚托斯拉夫把女儿的尸体放到地上,向蒙古人走去。侍卫们向两边散开,给他让出了道路。斡罗思人抓住卡拉不哥的头发,轻薄的刀刃在手中闪烁。蒙古人硕大的黑色头颅滚落到地上……

斯维亚托斯拉夫把刀收好,抬起女儿的尸体向一旁走去,任何人都不看一眼。蒙古战士们恭敬地给他让道。

拔都汗对自己的大维齐尔——父亲的弟弟之子萨乌克说:

把他叫住!他威严地命令道。给他一匹马和女儿的赎金。

拔都的女婿图连-巴加杜尔是金帐汗国最勇猛的将军之一,他为大汗的决定感到欣喜,为了表达赞许之情,他俯首行礼,用不大的声音说道:

撒因汗!公正的大汗……

士兵们听到了他的话,再次喊了起来:

拔都汗,撒因汗!

毫无怜悯之情的拔都以其果断的决定把自己塑造成公正之人,以此赢得军队的尊敬。他不想失去勇猛的卡拉不哥,但还能怎么办呢?看来这就是上天的旨意。

撒里答很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情。而现在,他望着斯维亚托斯拉夫,觉得时间没能支配这个人。15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强健有力,只是头发和胡须已经花白。看来,斯维亚托斯拉夫现在是亚历山大大公的卫队成员,这次跟随使团一同前来。越来越多的斡罗思人聚集在了尚未屈服的诺夫哥罗德旗下。

撒里答想着斯维亚托斯拉夫,但他并不知道,在迎接罗斯使团的人群中,还有一个人像他一样对湖边的那个往事记忆犹新。那就是卡拉不哥的弟弟。他在撒里答的宫中担任巴卡乌尔——负责分配食物和酒水。他记得所有事情,而且也认出了斯维亚托斯拉夫,但他那高颧骨、古铜色面孔上的肌肉纹丝未动,只是在眼中瞬间点燃但又迅速熄灭了狼一般邪恶的火花。

当他们进入宫殿,撒里答说道:

尊敬的使节们,我们今天不谈公事。你们都是伟大金帐汗国的贵客……

斡罗思人鞠了一躬,表达了对大汗的赞同。

撒里答把脸转向一个严肃、忧郁的面孔:

我想,我的大维齐尔应该不会反对吧?

那人点了点头。他就是早在拔都汗在世的时候起就担当大维齐尔一职的著名的萨乌克。他早已年过六十,曾经光滑圆润的面庞布满了皱纹。他在成吉思汗的后裔中是最年长的,所以能对金帐汗国的事务施加特殊的影响。在蒙古人远征斡罗思的时候,萨乌克的父亲阔列坚单独率领了一支部队。他的土门占领了科洛姆纳城,但他自己却在战斗中他被斡罗思人的弓箭射死。

根据成吉思汗家族的习惯,如果在攻城的时候有家族成员牺牲,那必然要进行血腥的报复。这次他们也没有破坏自己的规矩。科洛姆纳的所有居民,从吃奶的孩子到年迈的老人,无一不被屠杀。

继续为父亲报仇的渴望贯穿了萨乌克的整个一生。自从当上拔都的大维齐尔之后,他就反复劝说大汗,与斡罗思人对话只能用蒙古弯刀。巴哈杜尔们,只要他们还在争吵,就不会团结。被劫掠的国家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朋友。只要感到自己有力量,他们就不会再寻求友谊。如果你不想让他们反抗,就要进一步增强自己的力量,还要残忍无情。萨乌克不知疲倦地说。

为招待斡罗思客人,蒙古人宰杀了年轻的母马,端上了烈酒和装满冒着气泡的马奶酒的皮囊——萨巴。著名的钦察说书人苏伦古特在冬不拉的伴奏下为聚众弹唱成吉思汗的生平往事。

他用沙哑的喉音歌颂托儿干·希列——那个在泰里古特部族的魔爪下解救青年成吉思汗的英雄。他还唱道,一个普通的蒙古人铁木真在成为伟大的成吉思汗之后如何馈赠那片横亘在蒙古草原与色楞格河之间的蔑儿乞惕之地,赐予它达尔汗的称号,允许他身穿铠甲(成吉思汗的士兵们不穿铠甲)并在头饰上佩戴鹰的翎羽(把雄鹰的羽毛插在头饰上被认为是权力的象征)。

一代天骄的慷慨是无与伦比的,他决定原谅托儿干·希列将来会犯的九个过失。

说书人拨动冬不拉的琴弦,激情和信念在他眼中闪烁。他为斡罗思客人讲述撒里答的曾祖父成吉思汗的生活,讲述一代天骄是何等知恩图报。

关于所有部落和民族对成吉思汗的顺服与忠诚,说书人引述了阿尔泰、库奇尔、谢切伊-别伊的诺颜们在他登基之时所发的誓言:

如果我们去攻打敌人,

就会把最漂亮的姑娘和他迷人的妻子、

还有在草原上跑得最快的精选的细颈良马带到你的宫中。

如果我们去打猎,就算踏遍世界,

也要为你捕到最好的野兽和黑貂,

并把它们拴到你的马鞍上。

如果我们撕毁自己的誓言,

就把我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奴仆们

遗弃在熄灭的篝火旁,

使我们和心爱的妻儿分离。

唱罢之后,说书人以充满庄重和威严的目光环顾人群。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建议斡罗思使团要对成吉思汗的后裔撒里答汗忠心不二,就像几十年前人们所做的那样。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

如果说萨乌克对说书人所说的话感到暗自欣喜,那么斯维亚托斯拉夫则更加忧郁了。这种接待方式不可能合他心意,而且大汗营帐的空气本身就让他难以忍受。斯维亚托斯拉夫望着这些穿着狼皮和海狸皮大衣、戴着狐皮大帽的一个个被油脂滋养的面孔,艰难地掩藏住憎恶之情。蒙古人穿着贵重的皮大衣、佩带着武器、浑身上下都点缀着黄金,举止非常傲慢。所有这些都是从饱受煎熬的俄罗斯大地上那些在没有烟囱的小屋里忍饥挨饿、在难以忍受的重轭之下呻吟的人们手中夺过去的。

斯维亚托斯拉夫咽不下食物,烈酒和马奶酒也不能使他喝醉。

发现这一点的不只是撒里答,还有眼尖的萨乌克。我有多憎恨斡罗思人、他们就有多憎恨我们。他的脑海中闪现出难以名状的不安。看来,分道扬镳的那一天终将到来……

迎接斡罗思人的酒宴结束了。钦察说书人苏伦古特再次拿起冬不拉,弹唱成吉思汗如何回答忠实诺颜们的誓言:

你们从敌人那里夺过来的战利品,

不用献给我,自己享用吧。

捕获的狼和紫貂,

不要给我,自己留着。

临近午夜。负责日间守卫的托尔格乌特侍卫们被科普杰古尔-战士们取代,他们将守护大汗家族的一夜宁静。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没有任何一个活物胆敢靠近宫殿。怯薛歹-近卫军的马刀和弓箭会把任何敢于违抗金帐汗国统治者的人送上黄泉路。

成吉思汗去世已有四十年,但子孙们依然在遵行他的教导。怯薛歹-近卫军是为了王宫的守卫和汗国的秩序而特别设立的土门。成吉思汗教导说:过去我们的旗下有八百个科普杰古尔和七百个托尔格乌特。我们又下令创建了怯薛歹土门。诺颜的儿子,千夫长、百夫长和十夫长的儿子,还有百姓中的普通士兵都可以成为近卫军的一员。为此,他必须骁勇善战且相貌俊秀。千夫长的儿子要领来十个伙伴和他的弟弟,而百夫长的儿子——五个伙伴和兄弟,十夫长或平民的儿子——三个伙伴和兄弟。每一个渴望成为怯薛歹的人都应在原来的职位中得到马匹和武器。任何人都不得阻止战士成为怯薛歹的一员。

每一个成为成吉思汗近卫军的人都承担着巨大的责任,但他们也获得了很多特权。一代天骄说道:

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坐在怯薛歹之上。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在经过怯薛歹身旁的时候不报上姓名。任何人都不可不经怯薛歹允许进入由其把守的房子或毡帐。经过怯薛歹身旁的时候,不得与其交谈任何事情。禁止询问近卫军由其把守的地方有多少人。未经怯薛歹允许而擅闯禁地之人,可立即拿下,若反抗可就地击杀。普通诺颜和千夫长需和近卫军保持一定的距离坐下。

军队一直是成吉思汗汗国的支柱,而他们之中最优秀、最忠诚的就是怯薛歹。在与外部和内部的敌人斗争的过程中,他们成为了大汗的可靠利器。

那些将要登上王座的子孙,还有子孙的子孙们,如果你们想给我建立金色的丰碑,就要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爱戴怯薛歹,因为他们总是为我不惜生命。成吉思汗说道。

拔都在成为金帐汗国的大汗之后一直遵行伟大祖父的遗训。忠诚的近卫军紧紧围在王座周围。只是他们不再被称为怯薛歹,而是叫图连吉特。

斡罗思的使臣们由于遥远的路途和撒里答为他们摆设的酒宴而略感疲惫,被带到各自的卧房。一个图连吉特手持亮锃锃的马刀站在丹尼尔的卧室旁。贵族脱下衣服,刚要躺上铺在一张巨大虎皮上的床,这时撒里答的谋士罗马人科伊阿克手持火炬开门而入。火焰的反光在挂到墙上的毛毯上乱窜,奇妙的花纹闪现出神秘的光芒,时而色彩缤纷,时而黯然失色。

罗马人鞠了一躬,没有说话。

丹尼尔望着来人,等待科伊阿克开口。

我奉大汗之命给您送来了姑娘。

姑娘?

根据蒙古的古老风俗,贵客光临就要这样……

但基督教信仰禁止这么做。难道撒里答大汗不是基督徒吗?

若隐若现的微笑触动了罗马人薄薄的嘴唇,但他马上把脸藏在阴影中。

不,他说。大汗是蒙古人……

贵族岂会知道,尽管撒里答皈依基督教,但依然谨遵蒙古风俗。所有东西都在这位金帐汗国的新大汗身上搅在了一起。他身上兼有对成吉思汗多神教遗风的虔诚和对基督教教规和原理的良好知识。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他并不总是遵守它们……

丹尼尔想更详细地询问大汗的情况,但科伊阿克已经消失了,只留下身后静静关闭的大门。

很快,身材高大的图连吉特把一个12-13岁的姑娘推入房中——那姑娘就像丝绸一样细嫩,像花朵一样美丽。

根据早在成吉思汗时期就定下来的规矩,宫廷侍卫不只承担军事责任。图连吉特的任务还包括操办汗国的各种庆典,甚至为大汗的营帐提供粮食也在其职责范围之内。除了大汗的家族之外,宫内所有男男女女的命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就这样,奉撒里答之命的侍卫长斟酌了一番,选中了在大汗的厨房里服侍的一个寡妇的唯一女儿。

图连吉特将女孩推了进来,把手放在胸前默默地鞠了一躬,然后就消失了。

女孩美得惊人。她就像春天的青草一样纤细,白白的脸蛋上长着一双像骆驼崽一样的大眼睛,辫子如黑夜般漆黑。她的眼睛噙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贵族。

丹尼尔默默地走到女孩跟前,把手放到后背上。女孩瘦弱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用双手遮住脸,放声痛哭。

贵族温柔地把女孩轻推到门口。

别害怕,我不会碰你。他好不容易凑起一些钦察单词,说道。

但女孩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还是在嚎啕大哭。

丹尼尔开了门,对图连吉特说:

让她回到亲人那里,我不需要女人。

第二天,撒里答依然不打算开始谈判。他想给斡罗思使臣展示自己的溜蹄快马和成群的猎犬,夸耀弓箭手们的精湛射术,于是就发起了围猎。

斡罗思人拂晓就被叫了起来。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雪也特别多,来自钦察草原各个角落的狼群纷纷向大汗的畜群聚拢。

为保卫畜群而特别选拔的战士们对猛兽无能为力。马蹄常常陷入雪中,狼群很容易逃脱。只有迅猛敏捷的猎犬和技艺高超的弓箭手才能摆平这些灰色的掠食者。

到了傍晚,疲惫的猎手们才回到帐中。他们运气不错,打到了很多猎物。斡罗思使节们和大汗约定次日早晨开始谈判,然后回到各自的卧房。

丹尼尔刚刚躺下,昨天那个图连吉特又把长着骆驼崽眼睛的女孩推入房中。

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哭闹,而是紧张而胆怯地看着门口。贵族明白了——女孩有什么话要说。他用手势把她叫到跟前。

女孩极力克制对斡罗思人的恐惧,踮起脚走近他,身体向他的脸倾斜,热忱地低声说:

明天倒给你的拉西亚-酒,你不要喝。

丹尼尔只听懂了拉西亚-。他知道,蒙古大汗们喝的酒通常就是这么叫的。心灵告诉他——女孩是在让他防备什么。不详的预感使这位贵族浑身发冷。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斡罗思人听不懂她的话,这使女孩感到惊讶。她的眼睛因绝望而变得阴暗,但马上又燃起了火花,她用手势比划着,再次低声说:

明天会用拉西亚-酒招待你,女孩用手指捅了捅贵族的胸口。但你不要喝。她摇着头,做出推开酒碗的动作。如果你喝了……女孩把聚拢的双手贴到嘴边,就像在喝酒一样。就会死掉!女孩演出人的死相。

丹尼尔明白了。

-拉西亚……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女孩激动的面孔,重复道。

对!对!

贵族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谢谢……他抚摸了她的头。好了,走吧……丹尼尔用手指了指门。

女孩敏捷而又悄无声息地向出口跑去。

在一个人甚至是整个民族的命运中,酒总是占据着重要的位置。历史铭记着那些由于自己的臣民过分酷爱饮酒而灰飞烟灭、永远从地上消失的国家。那些征服弱小邻国的强大国家,除了武器的强暴和惯常的残忍之外,还会带上烈酒。那些尚未掌握理想武器的侵略者们除了宗教和风俗之外还依靠酒来使百姓臣服。而在那些不幸尚未建立国家的民族,同样有酒。成吉思汗很清楚这一点。他知道:为了战胜敌人,仅仅依靠铁一般的纪律是不够的。除此之外还需要另一种力量来燃烧和蒙蔽他那多民族汗国的数万战士的头脑和情感。因此,一代天骄允许他们抢劫、强奸和酗酒。而他自己也爱喝酒,且常常饮酒无度。一天,帐中持续数日的狂饮差点让大汗丢了性命,他的谋士失吉忽秃忽尖酸地对他说:

伟大的汗,我不曾知道,这世上还有高于你的力量……

谋士的话刺激到了成吉思汗,他脱下了博力克,将它放到宝座上,向他俯下身来。

只有我的王冠比我高。他高傲地说。

不,失吉忽秃忽反驳说:酒比你高。

或许是这次对话,或许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情,使成吉思汗的生活方式突然发生了改变。他开始戒酒,并严惩酗酒之人。

在窝阔台和察合台战胜花剌子模的沙赫摩诃末之后,他们的军队险些丧命。蒙古战士们攻占了花剌子模的首都,找到了宫廷酒窖,然后就开始狂饮不止。成吉思汗的儿子,还有他们的诺颜和军士喝了一周、两周,直到失去知觉为止。烂醉如泥的蒙古士兵们疯狂屠杀了幸存的花剌子模居民。

成吉思汗得知此事之后大为震怒。他向花剌子模派遣了一支特别部队,他们在用捣碎的硫磺和棉絮制成的中国粉末(中国火药)的帮助下炸掉了沙赫的酒窖。

这样才使蒙古军队得救。

历史学家们认为,成吉思汗是因为儿子们占据所有的战利品而震怒的。但看来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一代天骄担心沉迷于美酒的儿子们无法追上并彻底消灭被粉碎的花剌子模沙赫的军队。正是在这件事情之后,他下令记下自己的训诫:

醉酒之人又聋又瞎,他没有头脑和见解。他的知识和才能一文不值。除了屈辱之外,他什么也得不到。沉迷于美酒的统治者将无法成就伟大的事业。被酒冲昏头脑的将领将无法指挥士兵。喝醉的诺颜不知道该向哪里放箭,也不知道有没有命中目标。

如果不喝酒是不可能的,那就一个月最多喝三次酒来安抚自己。如果只喝一次那就更好。最好是完全不喝酒。但很难见到不喝酒的人……

一代天骄的后裔们尽其所能遵行他的训令,但并没有禁止被占领国和附庸国的居民饮酒。相反,为了削弱他们的头脑和知觉,千方百计鼓励他们饮酒作乐。

在贵由汗在位期间,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大汗询问花剌子模的伊玛目奴里金:

美酒可以缓解疲劳,可以使不幸的人减轻痛苦,使人心情愉快、精神振奋。它是用像稷和小麦这种干净的谷物或者甜蜜的葡萄浆果制成的。如果先知穆罕默德真的爱戴百姓并为他们的幸福着想,那为什么要禁止自己的追随者饮酒呢?

花剌子模的奴里金回答说:

很久以前,先知的追随者之一萨西巴在旅途劳顿之后想在一个单身女子家里休息一晚。年轻的寡妇没有把他放入家中。她说:如果想在我家里过夜,就必须满足三个条件中的一个。要么与我同寝,要么杀死我那五岁的儿子,要么喝一大碗葡萄酒

先知的追随者想到:和妇女同寝,会陷入罪恶,杀死无辜的孩子,也是罪行。喝一碗酒则会给生命带来乐趣和快乐。

他答应妇女满足最后一个条件。妇女放他进入家中。但当先知的追随者喝完酒酩酊大醉之后,就爬进妇女的被褥杀死了她的孩子。醉鬼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从那以后,爱戴百姓的穆罕默德就禁止穆斯林饮酒。

事情就是这样。

***

第二天早晨,汗国开始与斡罗思使节进行谈判。鉴于诺夫哥罗德公国的艰难处境,撒里答同意在两年之内不征收舒连(舒连——根据牲畜总头数上缴的赋税)、亚曼(亚曼——水路运输的贡赋,根据人口数和牲口数征收)和乌恩丹(乌恩丹——用于给车夫支付工钱的赋税),以及从粮食收成中提取的贡赋——阿瓦利兹。支持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其他大公也被免于贡赋。

至于金帐汗国是否会在德意志人进攻诺夫哥罗德的情况下帮助大公,撒里答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这里自然有原因。成吉思汗家族的首领们并不赞赏他与斡罗思人的联系。那海、萨乌克、巴哈杜尔、蒙哥、帖木儿,这些人都需要提防。他们都认为汗国不应该帮助昨日的敌人。

关于是否为斡罗思人提供帮助的最终决定,不必太过着急。如果日耳曼骑士团真的进兵诺夫哥罗德,到时候那些反对与斡罗思大公们结盟的人就更容易说服了。若能征服诺夫哥罗德,德意志人将直接面对金帐汗国,这是个强大的敌人,而且它的利益毫无疑问是与蒙古人相冲突的。撒里答决定将这个论据保留下来,留到将来和自己的反对者争论之时。

他不得不思考汗国的未来。汗国一如既往地强大而稳固,但高加索和阿塞拜疆已经脱离了它,统治它的是成吉思汗的另一个后裔——旭烈兀。撒里答知道,同样有很多人觊觎克里木和呼罗珊。5年、10年、20年后会发生什么?金帐汗国不应该拒绝与北斡罗思大公们结盟。今后在与内部敌人的交锋中,或许就需要他们的帮助。

在与斡罗思人谈判的过程中,撒里答发现不只是萨乌克和巴哈杜尔在反对他与诺夫哥罗德结盟。斯维亚托斯拉夫对此同样不乐意,只是这位年老的战士竭尽全力不表露自己。他的态度不难理解。一个亲眼目睹蒙古人对自己的家乡带来可怕毁灭的人又怎么会寻求与它结盟呢?斡罗思人此举实乃大势所迫——日耳曼骑士团就站在国境上,只能两害选其一。

撒里答汗通过可靠线索知道,斯维亚托斯拉夫在诺夫哥罗德的普通居民中享有很高的声誉,而且可以对亚历山大大公施加影响。

这使撒里答感到不安。

伟大的成吉思汗说过:如果你怀疑你的敌人明天会变成朋友,而朋友会变成的人,那就趁着朋友还是朋友,敌人还是敌人的时候远离他们。

聪明的想法。但那时曾祖父是被征服土地的唯一统治者,不用像现在这样担心那些随时准备割破你的喉咙、在你的酒碗中下毒的亲人。

谈判结束后,安排了为使臣们送行的酒宴。宫殿的各房间里都摆设了矮圆桌,上面端上了金帐汗国可以引以为豪的所有东西。堆积如山的肉块在木碟上散发着热气,马奶酒和托罗孙——蒙古美酒在长柄勺中冒泡,美酒和拉西亚在银碗中荡漾。

在大汗右手边的尊位上坐着他的主要谋士萨乌克,而左手边是贵族丹尼尔。

根据成吉思汗定下的传统,宫廷侍卫走近撒里答,从菜碟中品尝了一小块肉,然后又喝下酒碗中的一小口酒。大汗必须确定他的饮食没被下毒。

撒里答第一个举起金碗,一饮而尽。他的侍从们也照做了。只有斡罗思使臣们依旧把酒碗放在桌上,抿也不抿一口。

大汗感到吃惊。斡罗思人昨天还很乐意喝酒,喝了很多也没醉,可今天……他们在担心什么?或者只是因为侍卫只品尝了他的酒?但之前也是这样啊……看来,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客人不信任主人,这样可不好。

怎么了?撒里答皱着眉头问道。为什么客人不愿意品尝我们的美酒?

大汗望着贵族丹尼尔,但他无法回答。斯维亚托斯拉夫缓缓地举起酒碗,为了不让酒溅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萨乌克面前。

这位按照蒙古军人的传统更愿意喝托罗孙布渣的维齐尔明白了斡罗思人想要什么。他不慌不忙地举起了酒碗。

撒里答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想法,觉得斡罗思人猜得没错。如果酒被下了毒,那完全有可能是萨乌克干的。维齐尔从不隐藏对诺夫哥罗德人的敌意。

但萨乌克举起了酒碗,脸没有颤抖。

我从小就习惯了蒙古酒——托罗孙,对钦察酒从来没动过心,他说道。但如果客人想要……”维齐尔把酒碗贴到嘴唇上。

大汗突然迅速地把手伸了出来。

等等……我们知道,您从不喝拉西亚……撒里答的眼睛扫视了聚众的脸。不,既然能够如此勇敢地举起酒碗,看来不是萨乌克所为……大可以把所有的酒都撤下来,但如果里面没有毒呢?这会给诺夫哥罗德人口实,使他们认为自己怀疑酒里有毒是没有错的,而策划阴谋的最大嫌疑将落到大汗头上。

如果撒里答此刻能看到巴卡乌尔的脸,恐怕就会明白一切。他在大汗的身后,脸色比白雪还要惨白。

大汗的目光停在了在门口把守的图连吉特身上。他用手势把他叫了过来。

过来,喝掉它。撒里答用眼睛指了指酒碗。

羞怯的战士因为能从大汗的手中获得恩赐而感到幸福,他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酒碗,低头饮酒。

汗国里没有任何人敢于违抗大汗的命令,但图连吉特突然停了下来。他的脸变得无比慌张。

伟大的汗,他说。请允许我别再喝下去,我是个穆斯林,所以……图连吉特没能把话说完。痛苦的表情扭曲了他的脸,酒碗从颤抖的双手中掉了下来,他笨拙地侧身倒下,摊在地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汗国的每一个房间里。成百双眼睛在望着撒里答,等待着他将怎么做,说些什么。大汗的鼻孔在颤抖,眼睛眯了起来,他把手伸向匕首,以免被人看出他在发抖。

撒里答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猛然起身,离开了大厅。大汗现在很清楚,有人想离间他和诺夫哥罗德人。看来,不只是他一个人记得多年前贵由汗的母亲脱列哥那是如何在哈拉和林毒死亚历山大大公的父亲雅罗斯拉夫的。正是因为那件事情,亚历山大和他的兄弟安德烈才和贵由决裂,转而去找拔都汗。

某个人记得所有这些事情,想要故技重施。但会是谁呢?

奉大汗之命,有可能接触酒器的所有宫廷侍卫都被审问。但搜捕是徒劳的。女孩昆都士和她的母亲看到了宫廷的巴卡乌尔在酒中滴入有毒的花——库切莉亚巴的毒汁,但因为害怕丢掉性命而保持沉默。

令撒里答苦恼的有两个疑问——是谁下了毒?谁又预先告诉了斡罗思人?看来,汗国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在宫里也有人时刻准备着要他的命。萨乌克有没有卷入其中?他不喜欢斡罗思人,但他难道会加害于我?如果知道酒里有毒,萨乌克就不会去喝。维齐尔像狐狸一样狡猾,肯定会编一个借口避开毒酒……”

年轻的图连吉特在饮酒之后昏迷了一天一夜。宫廷医师往他的嘴里灌下药草和牛奶浸剂,说道:他喝得很少,算是走运。差点就完蛋了。看来,凶恶而狡诈的敌人正藏在某处。在汗国内部,有人隐藏着等待时机,以便在必要的时候实现自己的意志。坐在金帐汗宝座上的人总不缺少敌人。汗国强大而富饶,对于嫉妒之人来说,它无疑是块美味的肥肉。

撒里答想了很久并认定,唯一可能觊觎他宝座的人就是别儿哥汗。可能有一连串的阴谋和他有联系。但在汗国里似乎没有他的爪牙,莫非是那个从他那里逃跑的巴卡乌尔?但他憎恨别儿哥,更何况在他住在宫殿里的这几年里曾有无数机会毒害大汗。

令他警觉的是,别儿哥同样和亚历山大大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汗国与斡罗思人的不睦对他来说有好处。

***

随着春天的到来,撒里答摔自己的亲信离开萨莱城,迁移到夏季牧场里。而当土地略微干枯、河流重归河道之际,撒里答启程前往哈拉和林,去拜访蒙哥大汗并和他商讨金帐汗国的事务。

根据自古以来的规矩,途经由成吉思汗的子孙统治的兀鲁思的时候,应该去拜访他们的营帐。但他唯独不想见别儿哥。在大汗心中,对叔父的憎恨已经取代了厌恶感,而怀疑已经转化为确信。

得知撒里答越过自己的地盘后,别儿哥暴跳如雷,他亲率上百亲兵,在乌拉尔河的渡口追上了金帐汗的车队。

在汗国的术赤后裔中,我是最年长的!他难以掩饰自己的愤怒,说道。为什么要在别人面前使我蒙羞,为什么不来拜访我,跟我商量要在哈拉和林和蒙哥大汗讨论的事情?

撒里答坚定地望着别儿哥。

的确,您在术赤的后裔当中是最年长的……但您是穆斯林,而我是基督徒……去注视像您这样的穆斯林的面孔,将是很大的罪孽……

原来如此!别儿哥因仇恨而浑身哆嗦。那就再见了!

他向天空竖起了食指,上面闪烁着镶有巨大钻石的戒指。撒里答的巴卡乌尔恐惧地用手遮住了眼睛。

再见!别儿哥以威胁的口吻重复道,然后骑上亲兵牵来的溜蹄马。

撒里答没有回答。他久久地望着别儿哥的背影,直到他的部队消失在草原上空迷离的海市蜃楼中。

同一天,大汗的车队在上千名勇猛的图连吉特的护卫下渡过了乌拉尔河,而撒里答也向额尔齐斯草原调转了马头。

两天后,他们到达了伊尔吉兹河畔并决定在那里逗留一宿。撒里答感到不适,他患上了赤痢。大汗后悔没有带医师。他的病势每时每刻都在恶化。两天之后,金帐汗国的大汗、基督徒撒里答没能恢复意识,离开了人世。

别儿哥汗在与撒里答会面之后回到自己的大营,心情比乌云还要阴沉。下马之后,他把缰绳扔给亲兵,走入自己的毡帐,解开镶嵌着黄金和其他宝石的腰带,将其挂到脖子上以表达忧伤,叫喊道:

啊!安拉!如果先知穆罕默德的信仰是正确的,那就让你的愤怒和仇恨降临在那个不相信你,诋毁你的撒里答头上!

大汗高声喊出他的诅咒,而且喊了很久,以便让营帐附近的人都能听到他。

安拉似乎不急于满足他的愿望。过了一天、两天、三天……终于在拂晓之时,一个手持黑旗的信使骑着马穿过大营。他喊道:

金帐汗撒里答去世了!噩耗!

那日听到别儿哥哭诉的穆斯林们窃窃私语地说:

我们的沙赫是真正的虔诚信徒。安拉听到了他的话,惩罚了撒里答。报应!

从那时起,别儿哥坚信自己坐上金帐汗宝座的时机已经到来,但哈拉和林大汗蒙哥再次绕开他,将拔都的小儿子乌剌黑赤立为大汗。

不过还没过半年,年轻的大汗就在一次酒宴中被毒酒毒死。

第三章

曾为撒里答汗担任巴卡乌尔的萨雷不哥站在陡峭的伊基里河岸上。脚下深处,磅礴而平静的河流在翻滚着,用波浪编织起粗大的辫子。目力所及的蓝天之下是鲜花盛开的草原。凉飕飕的风使高大的针茅低下了头。黑色闪电般迅捷的燕子时而窜入天空那深不见底的蓝色中,时而落到水面上。萨雷不哥一刻不停地望着大伊基里河的巨浪。他的灵魂在欢腾,但如果只看这个蒙古人一动不动的身姿,恐怕谁也猜不到他心中汹涌而起的风暴。

一周前,众名门望族把别儿哥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上——他成为了金帐汗国的大汗,珍藏已久的梦想实现了。

新的大汗立刻派人去找萨雷不哥。图连吉特来到巴卡乌尔面前,恭敬地说道:

大汗说,他哥哥拔都曾一怒之下处死了巴哈杜尔卡拉不哥——勇猛而忠诚的金帐汗国勇士。现在到了慰藉他的灵魂的时候了,死者的弟弟、他唯一的兄弟萨雷不哥将因此得到我们的恩典。我觉得……图连吉特的眼中燃烧着嫉妒,大汗会让你做一个地区的统治者或千夫长。

对往事的回忆使萨雷不哥薄薄的嘴唇伸展成一个微笑,外斜的眼睛变成细小的缝隙,他摩擦着牙齿,轻声发出了沙哑的笑声。

……拔都把卡拉不哥交给斡罗思人,任其千刀万剐……萨雷不哥没有忘记任何事情,他可不是神志不清的老太婆。正是这个别儿哥建议打他的哥哥一千棍,并说卡拉不哥的行为如果换成是穆斯林的话要永远在地狱中燃烧。难道杖打一千棍不是地狱?不,别儿哥没有任何怜悯之情……而撒里答又是以何等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哥哥?所有这些他怎能忘记?

为了报仇的那一刻,他不得不等待超过十年的时间……不,大汗并不是因为卡拉不哥的功绩而召唤他。哥哥在攻占讹答剌和哈尔曼基贝时所立的战功早已被遗忘……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只会牢牢记住坏的事情。过去的事情可不会让他们发善心……关于卡拉不哥生平功绩的所有美言都是说给图连吉特听的,以便让他在百姓中传唱大汗的仁慈。能达到今天的成就,别儿哥汗理应奖赏自己忠实的奴仆。既然大汗得到了花六个月时间都走不完的金帐汗国,那让他去统治一个能用六天时间走完的兀鲁思又有何妨呢?他会的。因为萨雷不哥知道汗的一个大秘密……

这位曾经的巴卡乌尔的面孔突然苍白了起来,微笑消失了,心中充满了恐惧。萨雷不哥听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草原上响起不详的轰鸣声。他急忙回头。轰鸣声越来越大,而蒙古人的双耳捕捉到了习以为常的马蹄声。萨雷不哥因恐惧而睁大了眼睛。无数马匹从伊基里河陡峭的弯曲部径直向他扑来。

曾经的巴卡乌尔奔向低地,那里放牧着用绳子绊住的马群,还有他的毡帐。那里还有他的妻子和两个年幼的儿子。但道路已被切断。在那个方向上,同样翻滚着活的洪流,扬起了冲天的灰尘,空气在急促的马嘶声中震荡。萨雷不哥看到别儿哥的深色花斑马在畜群的最前方驰骋,它从没戴过笼头或套马索,可以轻易对付任何一匹狼……

萨雷不哥只身逃脱,再次奔向陡峭的河岸,但狂奔而来的马群越来越近,他已无路可逃。蒙古人跪倒在地,用双手遮住了脸……

别儿哥那匹长着宽大胸脯和长鬃毛的战马用铁蹄击倒了他。萨雷不哥的身体在众多马腿下翻滚……

在刚才还站着蒙古人的那个地方,属于别儿哥汗的两支半疯狂的马群就像两条河流一样汇合了。它们不计其数。马儿们相互碰撞、撕咬着,发出了狂暴的马嘶声。母马在打鼾,失去马驹的哀鸣响彻草原。

随后,两个马群都平静了下来,像无尽的水流一样向西流去。它们的队列很长很长,牧者们直到太阳落山的时候才得以相见。他们下马打招呼,彼此拥抱。

畜群经过的地方已经化为尘埃,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想起之前这里还立着毡帐、住着人。

只有大汗的大牧者萨利姆吉雷看到了别人未曾注意到的事情。在马群像雪崩一样从伊基里河的弯曲处喷涌而出的时候,他似乎看到河流高耸的陡岸上闪现了一个人渺小的身影。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但第二天早晨来到了陡岸。萨利姆吉雷雄鹰般锐利的眼睛没有欺骗他。在他隐约看见人影的那个地方,在那个已经被踩成灰尘的地方,牧者找到了一把不大的匕首。他跳下马,把它拾起。狂暴的马蹄也无法对精致的大马士革钢和布满钻石的刀柄构成任何伤害。

萨利姆吉雷突然开始猜测,为什么别儿哥汗让他紧挨着伊基里河岸驱赶那数之不尽的马匹。

欣赏着装饰刀柄的钻石发出的斑斓色彩,他不愉快地想到:看来,别儿哥汗因为害怕你,所以用自己的畜群踩死了你的主人。如果大汗真是用这种方法排除异己,那可真是狡猾、阴险、残暴。难怪人们常说——大汗比四十个谋士还要聪明。

几天后,萨利姆吉雷把匕首献给了别儿哥汗。这么贵重的东西,只有大汗配得拥有。他说道。我是在畜群经过的伊基里河岸上找到它的……

大汗眯起外斜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牧者。他认出了自己的匕首,很多年前,他将这把匕首交到萨雷不哥手中,并告诉他它的用处。看来,巴卡乌尔已经不在人世。而大汗的秘密也跟着他永远隐没了。伟大的安拉!愿你的所有旨意都能实现!

大汗感谢牧者送来贵重礼物,然后叫来维齐尔,命令他授予萨利姆吉雷百夫长一职。

***

成为金帐汗之后,别儿哥没有立即搬到拔都汗在萨莱城的宫殿。他的大营依然留在了隶属于他的艾马克,留在了离萨雷库姆城9法尔萨赫(法尔萨赫——长度单位,等于6公里)远的小城阿克托比。大汗仿效金帐汗国的创始人,下令将自己的大营同样称作萨莱,尽管汗国的正式首都依然是拔都萨莱城。他在登基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令兴建金顶清真寺。

和拔都一样,别儿哥的身形并不庞大——中等个头,干瘦而敏捷。

和成吉思汗的大多数子孙一样,他从祖父那里继承了凶狠、嫉妒、残忍和果断。而且他也像伟大的祖先那样,善于隐藏自己的感情和想法。与兄长拔都不同的是,别儿哥从不公开进行报复,他更喜欢借用他人之手,而自己则藏在暗处。

在他的教唆下,蒙哥大汗在哈拉和林登上大蒙古汗国汗位的那一年,一夜之间下令斩杀了75个蒙古贵族,其中包括察合台的大儿子不里。谁也不知道,担心窝阔台和察合台后裔扩大影响力的别儿哥在这次事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别儿哥认为,大张旗鼓的时机尚未到来。而且何必呢?如果安拉想倾听你的祷告,那么就连悄悄话也不会放过,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别儿哥可谓深谋远虑。他只是在等待适当的机会消灭窝阔台与察合台的所有子孙,把成吉思汗家族的这两个庞大分支永远砍掉。

但拔都汗在世的时候,妨碍了他的所有计划。在征伐斡罗思和位于它西边的土地时,拔都带上了年轻的阿鲁忽——察合台的三子拜答儿之子,以及出自窝阔台之子合失之家的年仅18岁的海都。

别儿哥尤其对勇猛果敢的阿鲁忽又恨又怕,将他视为未来的主要劲敌。他渴望杀死阿鲁忽,但由于害怕和拔都交恶,不得不推迟实现自己的想法。

别儿哥总能博得蒙哥大汗的敬重。有一次,大汗甚至应他的要求以穆斯林式的祷告开始库里尔台大会。这表达了对亲戚的莫大信任,因为蒙哥本人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只敬拜自己的祖先成吉思汗所敬拜的那些东西。

别儿哥的谨慎和狡诈使他总能在一代天骄的子孙中位列前茅。他在攻占花剌子模和钦察草原的战斗和对斡罗思的远征中表现不错。他从不冲锋陷阵,但也不落在后面。没有人在他的脸上看见过恐惧。的确,他在蒙古人当中并不像那海一样以战功卓著而闻名,但他总能很理智地指挥交到他手中的军队。

如今,在年过五十之后,别儿哥终于坐上了金帐汗的宝座。珍藏已久的梦想实现了。尽管一切都被再三考虑,但依然……应该从何做起呢?自古以来大家就知道,坐上宝座是一回事,进行统治又是另一回事。

坐在金帐汗国的王座犹如坐在恶龙的后背。只要稍有失手和不慎,就会被摔到地上,而猛兽的巨口会立马吞掉它的前主人。

拔都和别儿哥本是同根生,然而他们却鲜有相似之处。如果说前者像一只雄鹰,那么后者则更多地让人想起雀鹰。它们的飞行方式互不相同,猎杀各自不同的猎物。拔都可以征服其他民族,而别儿哥只想着如何使他们顺从。他似乎觉得,当目前他还能牢牢掌控的东西出现脱落和崩塌的时候,只需要展开双手抓点东西为金帐汗国的统治添砖加瓦即可。

从外表上看,一切都和拔都汗在位期间没什么两样——天下太平、百姓顺服。但这只是看起来而已。不时有人挺身而出,反抗蒙古大汗所立的规矩。奇怪的是,他们并非孤立无援——他们的部队在增多,力量在增强。看来,百姓的顺服只是假象。别儿哥很清楚类似的反抗对于汗国而言是何等可怕。亲眼目睹一次比道听途说一百遍更容易让人长记性,因此他打算残酷镇压暴乱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别指望大汗的仁慈和怜悯。

强盛的金帐汗国仿佛笼罩在永恒的不安和对近在咫尺的灾祸与威胁的担忧之中。很少有人能在此刻感觉到这一点,但每个人都看得见,在停止攻伐、不再用别人的财物塞满肩上的布袋以后,游牧民变得日益贫穷;每个人都看得见,斡罗思人的城市在可怕的破坏之后又重新恢复了起来,人丁日益兴旺。无论是被征服土地的贡赋还是途径汗国的商队上缴的过路税,都无法巩固这个由拔都创建的国家,因为所有财富都流入大汗的国库,而且仅仅用于加强军队。即使是倾尽所有信条和教导来提倡奴仆般地顺从统治者的伊斯兰教,也无法将习惯于索取而不是给予的贫穷百姓凝聚起来。

虽然并非是因为道德高尚,但还是出于一番好意,别儿哥对斡罗思之地仅仅停留在了收取贡赋上。对他这样一个游牧民来说,这个被剥夺一切之后没有灭亡、没有变成流浪汉,而是以前无古人的坚忍不拔继续建设城市、耕耘农田的民族是不可理解而神秘莫测的。斡罗思之地显得神秘而阴沉,它的疆界延伸到遥远北方的黑森林和难以通行的沼泽,蒙古的战马在那里都要陷进去。游牧民的嗅觉提醒别儿哥,遏制这个不可理解的民族应该做什么——只需进行袭扰,以便让敌人的力量永远强大不起来,并且在大公之间制造不睦,然后一切取决于上苍的旨意。

拔都汗死后,由于感觉到其继承者的虚弱,花剌子模和呼罗珊纷纷改弦易帜,转投窝阔台和察合台的后裔。而旭烈兀则悄无声息地把阿塞拜疆据为己有。

每当想到曾经无比广大的金帐汗国可能会只剩下几片破布头,别儿哥汗就深感恐惧。若想在恶龙的后背上坐稳,就必须给龙的每一个脑袋都套上新的笼头,以取代那些已经腐烂掉的,而且要用钢铁般强壮的双手握住缰绳。而那些胆敢伸向汗国领土的黑手则必须要斩掉。这并不容易,但别无他路。他经过这么多年的争斗才登上这个宝座,可不是为了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大汗。

别儿哥一边想着,一边站在山坡上观察正在兴建的清真寺,以它的雄伟和美丽,足以征服穆斯林和造访新都城的客人。

它是由著名的大师——罗马人科洛门设计的。很久以前,早在旭烈兀英勇的部队进入亚美尼亚的时候,他就被俘了。别儿哥从亲戚那里把他要了过来。他当时就梦想着建立一个非凡的清真寺,但科洛门并未服从命令。我是个基督徒,他说道,我可不能为另一个神建造圣殿。

大师非常顽固,无数次尝试逃跑,别儿哥只好下令给他戴上镣铐。只是到了最近,当他当上金帐汗国的大汗之后,别儿哥才想起此事,并下令把科洛门带到他面前。

如果能建起一个在整个伊斯兰世界里都绝无仅有的清真寺,我就给你自由。大汗对大师说。

此话当真?科洛门问道。

是的。大汗说的话从不重复两遍,也不会收回。

对自由极度思念的罗马人陷入了沉思。

好吧,他终于开口说道。我爱自己的信仰,但更爱自由……

别儿哥现在看到科洛门,想起了那段对话。罗马人光着膀子,露出了强健的肌肉和被晒成青铜色的皮肤,他向前探出褐色的胡须,仔细观察着画在黑板上的草图。在他周围,奴隶们像蚂蚁一样蠕动,运送着砖头和木板。

科洛门略微转身,大汗看到了大师手脚上的镣铐。不怀好意的讥笑触动了别儿哥的嘴唇。也好,只能这样,不然这个该死的异教徒可能还想逃跑。他只有40岁,精力还很充沛,而且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儿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注视着脚下发生的一切。他表情冷淡,站在身后的侍从们不敢破坏大汗的沉思,同样静止不动、一言不发。

新的大汗需要好好思量一番。他知道,建造清真寺并不能为他保住金帐汗国,但他依然认为这么做是对的。清真寺是权力的象征,而且它符合民意。

别儿哥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计划与想法。他的打算实在是太可怕,以至于大汗不能把自己的秘密托付给任何人。

金帐汗国幅员辽阔。它占据着由成吉思汗创建的庞大帝国的三分之一。而就像成吉思汗健在时一样,金帐汗国要听命于哈拉和林,它走的每一步都要和那里的大汗商量。

一代天骄在其统治期间已经把蒙古帝国的内部结构考虑周全。他把帝国分为几个兀鲁思,交给他的四个儿子分别掌管。而每个兀鲁思又被分成艾马克,交给儿子的儿子们掌管。根据大汗最严厉的遗训,艾马克要臣属于兀鲁思,而它们都要一起臣属于哈拉和林的大汗。

可怕的成吉思汗已经离世很长时间,但他的后代们还是遵行了他定下的规矩。各个兀鲁思每年都把所有从被征服民族那里征收的贡赋和所有在征战过程中攫取的战利品交到哈拉和林。只有哈拉和林大汗有权分配战利品并决定什么东西属于谁。在库里尔台大会的支持下,他可以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一个人,以便准备新的远征。

在哈拉和林被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之上的人是伟大而强有力的。

成吉思汗的三子窝阔台在成为大汗之后没能做到他父亲那种程度。但他保全了蒙古帝国,而且派遣拔都、贵由、不里、忽必烈、旭烈兀、拜答儿、蒙哥、海都、那海等一干悍将进行远征,为帝国开疆扩土。

而当贵由坐上哈拉和林的宝座之时,幸运似乎不再眷顾蒙古人。异国领土上的光荣战役被内部的争斗、敌意和阴谋取代。

现在,蒙哥是全蒙古的大汗,但他并没有祖先那种钢铁般的意志。所以,他的两个弟弟,成吉思汗的小儿子拖雷的狼崽——忽必烈和旭烈兀,已经露出了利齿。前者征服了北中国,而后者征服了伊朗,旭烈兀早晚会成为整个伊朗的伊尔汗,而忽必烈在中国称帝的日子也终将到来……

成吉思汗大帝国的崩溃临近了。难道金帐汗国取得独立的时机还没到来吗?从它的土地上流出的财富还要供养哈拉和林多久呢?如果今后还这样,汗国能否一直保持强盛呢?

停止生长的蛇不可能成为巨龙;如果不用黄金加固王位的基座,那它就会摇摇欲坠,任何垂涎它的人都会得到它。

别儿哥汗在考虑如何使现今在他治下的汗国独立出来,这是他最隐秘、最炽热的想法。他不敢对任何人提起此事,因为他知道蒙哥的火爆脾气。

要等待,直到成吉思汗后裔中有人敢于走出第一步,然后……

别儿哥那双斜眼的瞳孔突然放大,变得阴暗了,高颧骨的黄脸在充血。他面向侍从:

把奴仆科洛门带到这里来。

一个亲兵急忙奔下山坡。

罗马人被亲兵催促着,不慌不忙地爬上小山包。大师的慢条斯理惹恼了大汗,但他还是保持着表面上的镇静。

科洛门自己走了过来。还没到离大汗二十步距离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抬起了脸。

别儿哥汗,他说道。我身上的镣铐太过沉重,使我无法敏捷而迅速。若要走到你站着的那个地方,并跪在你的脚下,恐怕要花很长时间。你就当我已经做了这些吧。请发话……”

倔强的罗马人从不在前面加字。因为这个,他不止一次地被鞭打,并被扔进深坑——津丹里,但没有任何东西能摧垮大师。

别儿哥没有说话,因愤怒而发黑的眼睛在盯着科洛门。罗马人说道:

自杀对于基督徒而言是大罪。如果你的剑把我杀死,我会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死亡是不再做奴隶的最好办法……

大汗没有答话,没有理睬这次无理的挑衅。他问道:

我命令你用石头铺砌清真寺的地基,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用砖头打地基?清真寺会塌下来的……

罗马人的蓝眼睛里发出了狡黠的光芒。

一切都在安拉的掌控之下。祂为什么要毁灭为他的荣誉而建的东西呢?

别儿哥突然开始平静地说话,这意味着愤怒正在折磨着他。

金帐汗国的大汗建造的清真寺必须永世长存……

科洛门摇了摇头,假装没有察觉别儿哥的怒火。

教堂和清真寺之所以能屹立不倒,并不是因为某个统治者下令建造了它,而是因为它出自内行之手。放在甘奇水泥浆上的烧制砖头比石头还要坚固……

看来,你是不想执行我的命令了?大汗谄媚地问道。

即使是蠢人也会执行聪明的命令,但蠢人说的话常常把最聪明的人弄糊涂。大师用挑衅的口吻说道。

这么说来,你比我聪明?

如果科洛门就在大汗身旁,恐怕会因为此等放肆而丢掉脑袋。亲兵、谋士和诺颜因恐惧而纷纷后退。他们了解自己的主子,知道大汗在平静的愤怒下会用利剑砍杀身边的任何人。

大汗像陷入愤怒时一样,迅速而出乎意料地恢复了平静。

科洛门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罗马人。别儿哥问道。

听到你们的诅咒,我想起了我们家乡的一个寓言故事……

那跟我们讲讲吧。大汗仁慈地说道。

有一天,山羊爬到高高的悬崖上,开始骂狼。没有哪句难听的话是它没有用到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山羊安静了下来。这时狼才开了口:你之所以如此勇敢,只是因为我够不到你,但世事难料……’

别儿哥强压住再次腾起的怒火。

到罗马人那里,他严厉地对一个亲兵说,把他的头砍下来……

突然间,大汗看到大师脸色发白,眼中闪现出恐惧之色。

别儿哥笑道:

准备好迎接死亡了吗,罗马人?

汗,自从被俘之后,我就准备好了。死亡是从落在我身上的苦难中解脱出来……但谁来帮你建完清真寺呢?

别儿哥陷入沉思。萨乌克凑上前来:

大汗,饶恕放肆的异教徒一条命吧。为了清真寺值得这么做。它的雄伟会把你的威名传至子孙万代……

大汗抬起手,制止了已经把弯刀架在科洛门脑袋上的亲兵。

罗马人,我第一次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恐惧。这很好……我饶你一命。抽他一百鞭子。

别儿哥转身离去。他没有看到大师的面孔恢复光彩,没有听到放松的叹息声从他胸中喷出。大汗边走边想着——罗马人或许是失去理智了。死亡的确可以帮助他摆脱奴役。他是基督徒,为什么最后要提到清真寺呢?它对我有用,因为它可以锁住穆斯林的心,并且荣耀我自己的名。罗马人很清楚,我不会饶恕他的放肆,只要清真寺一完工,他还是死路一条。大汗无法理解大师。他在狂野的草原上长大,在那里甚至连空气都充满了血腥味和毁灭的渴望,所以他怎么可能知道这世上还有另一群人,纵使他们的身体因疼痛而呻吟,但灵魂却可以绽放出奇妙的花朵。一个人因为有了远大的目标和创造的机会而处在狂喜之中,这种状态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萨利姆吉雷急匆匆地走过来,在大汗面前俯下身子。

大汗,他没有抬头看大汗,轻声说。巴拉克西带着十个女亲兵去了昆贝尔。

大汗抬起了头。关于罗马人的想法依然占据着他的头脑。尽管别儿哥毫不费力地明白了巴拉克西的去向,但他依然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或许,她只是出去转一圈?

萨利姆吉雷把身子探得更低了。

我的人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她的部队开始滑下山口。妇女们都是全副武装的,她们很可能是去伊朗找旭烈兀汗。

巴拉克西是拔都的遗孀,是金帐汗国的最近两位大汗撒里答与乌剌黑赤的母亲,她是来自阿尔辛部族的鞑靼人,信奉基督教。在她和别儿哥之间流淌着一股平静的、不易被人察觉的、但却十分强烈的敌意。信仰使他们反目,但更主要的是对权力的追逐。

撒里答死后,乌剌黑赤奉哈拉和林蒙古大汗的旨意成为了金帐汗国的大汗。他当时还未满17岁,所以巴拉克西以她的睿智和高瞻远瞩获得了摄政王的地位。

但随着年幼的大汗暴毙,别儿哥终于被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之上,巴拉克西意识到形势不妙。她对别儿哥的性格再了解不过了,拔都之妻知道自己不会得到怜悯,死亡随时可能降临。蒙古人向来不饶恕对自己的冒犯,更不会容忍对手。她不止一次地后悔当年为什么没有劝说拔都汗杀掉别儿哥。为儿子们复仇并重返金帐汗国权力顶峰的欲望使她行动了起来。

巴拉克西派亲信到伊朗去找旭烈兀。由于旭烈兀将别儿哥视为对手和敌人,于是在憎恶之情的驱使下,同意接纳这位老可汗夫人。

现在,巴拉克西终于逃走了。如果没有预料到这种结果,那别儿哥就称不上是别儿哥了,所以他一直派人紧盯着可汗夫人。萨利姆吉雷的通报一点也没有使他吃惊。

好吧……大汗说,脸上的皮肤紧绷了起来。她决定去找信奉同一宗教的旭烈兀来帮忙……他猛地向萨利姆吉雷转身:带你的百人队去追上她。我要见到她的首级……

萨乌克颤抖了一下。

她是公正的拔都——撒因汗的遗孀……她是你的亲戚。你怎么能杀死她?让她走吧……一个弱女子能对你有什么危害呢?

别儿哥看都不看一眼自己的老谋士:

如果我今天可怜她,明天她和旭烈兀联起手来可不会可怜我……赶紧照我说的做!

萨乌克沉默了。他太了解大汗了,当年别儿哥在哈拉和林唆使蒙哥杀死将近一百个个窝阔台、察合台后裔,这件事让他记住了大汗的诡诈。金帐汗国的这位新大汗是铁石心肠,巴拉克西的身份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别儿哥突然打破了使人尴尬的寂静:

要让百姓知道我不只是一个建造清真寺的仁慈大汗……要让他们知道我的严厉,知道我可以为正义砍下亲兄弟拔都之妻的头颅……我们应该记住成吉思汗的遗训:百姓只有在害怕统治者的时候,才会去敬重他……’

第二天早晨,一个宽脸淡眉的蒙古人俯身递给大汗一个丝绸巾,里面包着巴拉克西的人头……

别儿哥看了一眼死者的面孔,拿起念珠,像一个真正的穆斯林一样做了祷告,然后下令厚葬她的头颅,就像大汗家族中有人离世时一样。仇恨又追上了一个敌人……

该思考别的事情了,其他担忧向大汗喷涌而来。需要巩固略微震荡的金帐汗国,要使它变得像拔都大汗在位时那样强盛而可怕。别儿哥羡慕哥哥的荣耀,羡慕并想知道哥哥是如何做到心想事成的。

在占领河中地区的时候,成吉思汗并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撒马尔罕和布哈拉接连被攻克,很多城堡都没尝试抵抗蒙古人就打开了城门。在讹答剌和昔格纳克,他们也只是费了一番周折而已,但只有苦盏城像英勇的战士一样用胸膛挡住了狂野的蒙古营帐前进的道路。

当蒙古土门到达锡尔河上游并包围苦盏城的时候,城中的埃米尔帖米尔·梅里克没有打开城门。他拥有壮士般的体格、黝黑而俊秀的面庞,是个果敢而勇猛的人。城中缺兵少将,花剌子模沙赫派来的游牧骑兵背叛了他们,一大早就逃离了城市,但埃米尔依然对城内军民的忠诚无畏坚信不疑。他和战士们一起站在城墙上射箭,把石头扔向敌军。

在几次试图攻占城市未果之后,蒙古人停止了冲锋并等待增援。多年之后,伊朗历史学家朱维尼是这样描述帖米尔·梅里克的:帖米尔·梅里克是真正的英雄。即便史诗《列王纪》中的勇士鲁斯塔姆活在当代,也只配给他当马夫。

蒙古人与守城军民的力量对比是很悬殊的。城破之时,帖米尔·梅里克率领幸存下来的士兵藏进石头城堡——哈扎尔。城堡伫立在锡尔河中央的小岛上。弓箭和中国的投石车都打不到那里。

攻城受挫和苦盏人的顽强抵抗激怒了蒙古人,他们从讹答剌、布哈拉、撒马尔罕运来五万俘虏,强迫他们建造通往小岛的桥梁。

用来堆砌桥梁的石头是从离河岸三法尔萨赫远的地方运过来的。精疲力竭、饥寒交迫、衣衫褴褛的人群组成了一个望不到尽头的行列,穿梭于山岭与河岸之间。

但帖米尔·梅里克是不会让蒙古人得逞的。每天夜里,他的战士们乘12艘小艇来到渡口,把建好的破坏殆尽。小艇都盖上了涂着灰粘土的毯子,使蒙古人的火箭拿它们毫无办法。

岛上的粮草耗尽了,帖米尔·梅里克决定率领战士们沿着锡尔河顺流而下。

这次航行充满了危险。蒙古骑兵沿着河流两岸追击他们,并在河道狭窄的地方将如雨般的箭矢射向小艇。

帖米尔·梅里克身边的战士越来越少,而在盏特城堡,新的考验在等待着他们。奉术赤之命,蒙古人吹鼓了狼皮,用树干将其牢牢地连接起来,用这座坚固的浮桥阻断了锡尔河。

帖米尔·梅里克只好上岸,带着一小股部队潜入克孜勒库姆沙漠。但追击还在继续。敌人最终追上了受了伤的、快要流干鲜血的勇士。敌人有三个人,而他只有一个人。帖米尔·梅里克躺在琐琐丛中,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但依然对蒙古人喊道:

你们有三个人,而我有三支箭!如果想活命的话就掉头离开!

他的勇气震惊了蒙古战士,他们觉得他反正都快死了,于是在商量一阵之后就离开了。

可是帖米尔·梅里克没有死。他成功到达了花剌子模,并且奉摩诃末之命指挥了乌尔根奇的守军。他在那里的英勇事迹同样传为佳话。

花剌子模的败亡成为定局之后,帖米尔·梅里克与沙赫之子——勇敢的扎阑丁一同率领三百余名战士逃往呼罗珊。

这是遥远的往事了。术赤把用战败者的鲜血浸染的残破的苦盏城送给了当时年仅15岁的别儿哥。他和他的兄弟别尔克拉尔是在术赤的一个接受伊斯兰教信仰的妻子——贝克林人哈尼克-别吉姆的照料下长大的。在身边几位博识的乌里玛的熏陶下,他们成为了伊斯兰教的虔诚信徒。

时光流逝。别尔克拉尔被封为苏扎克的长官,而别儿哥则按照父亲的旨意把苦盏留给了自己的继母哈尼克-别吉姆,与兄弟一同前往钦察草原。

而现在,当别儿哥当上金帐汗国的大汗之后,他的心思越来越多地回到了苦盏、布哈拉和撒马尔罕。

别儿哥梦想着恢复金帐汗国的强盛与伟大,并把所有土地和民族凝聚在伊斯兰教的大旗下,他有他自己的计划。他相信,只有伊斯兰教才能帮助他战胜像旭烈兀这样的对手。

心中的计划不应该拖延,可是从哪里入手呢?汗国的军队主要是由被蒙古人征服的钦察人、鞑靼人、保加尔人、古兹人、阿兰人和其他一些游牧民族组成的。这些游牧民族很难被视为真正的穆斯林。他们既没有清真寺,也没有穆斯林学校。他们当中很少有人可以像伊斯兰教要求的那样一天做五次祷告。把这些人变成信仰的守护者不仅是困难的,而且是几乎不可能的。

不对,应该从河中地区的城市入手。那里的大多数城市居民都是真正的穆斯林。那里建有清真寺和穆斯林学校,而乌里玛、穆里德和伊玛目们则牢牢地把百姓控制在手里。

别儿哥想荣耀自己的名,并让全天下看到,在成吉思汗的后代中,他是伊斯兰教的唯一希望和支柱。大汗希望可以把神职人员吸引过来,将其召唤到钦察草原,以便让他们用伊斯兰律法在由他在金帐汗国诸城中建立的清真寺里教化游牧民。

为了在时机尚未成熟之前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别儿哥汗宣布造访布哈拉,结识这座城市的神学家们并提供庇护。

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但大汗对此暂时保持了沉默。

在征服河中地区之后,成吉思汗把俘虏的工匠分给了自己的子孙。术赤也得到了自己的一份。

布哈拉城里生活着大约五千名臣属于汗国的金匠、铁匠、住房和清真寺建筑工。苦盏和贝纳肯特也有类似的工匠。他们制造的所有东西和所有工钱都应归入汗国的国库。但近年来,黄金流呈现枯竭之势,而别儿哥怀疑此事与察合台和窝阔台后裔的插足脱不了干系,正是他们藏匿了本应属于他的部分。这种行径是不可原谅的。

第二年春天,别儿哥汗在上万军队的护卫下来到布哈拉。

布哈拉城的达鲁花赤,外貌酷似波斯人的穆萨别克在西城门外以应有之礼恭迎大汗。瑟勒那号和卡尔那号发出了巨响。尚未适应这些声音的钦察战马发出了鼾声,竖起了前蹄。

在说完欢迎词之后,穆萨别克再次给别儿哥俯身行礼:

大汗,请允许我把您和您的英勇之师送到城墙外的营帐中……

别儿哥皱起了眉头:

难道城里的宫殿不够我们住?

达鲁花赤犹犹豫豫地说:

城里有宫殿,可是大汗……

快说!别儿哥威严地命令道。

穆萨别克抬起头,用自己那犀利的黑眼睛望着大汗的脸。

城里不太平……居民们知道您要来,从昨天开始就像锅里的水一样沸腾了,特别是那些臣属于金帐汗国的工匠和手艺人。

他们为什么不满?

人们说,所有工钱都被金帐汗国收入囊中……没钱养活老婆和孩子……他们还说:让大汗要么怜悯我们,要么处死我们。

别儿哥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了。

想死!他恶狠狠地喃喃自语。他们想吓唬我,而你却让我留在城外?

何必招惹疯狗呢?

不!别儿哥说。我不会调转马头!我要教他们怎么迎接自己的主人!他转身面向萨利姆吉雷,命令道:车队开拔!

愤怒在大汗的喉咙里沸腾着。

车队缓缓驶进城门。战士们身披铮亮的环甲,骑着暗红色的战马,以准备好战斗的态势紧握长枪围在大汗身边。

城市笼罩在浓稠的暮色中。从潺潺作声的沟渠里传来了湿润的凉气,而夜莺则在昏暗的花园里唱歌。在天空这片黑色的天鹅绒上闪烁着巨大而毛茸茸的星球。

达鲁花赤穆萨别克和百夫长萨利姆吉雷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可怕而不寻常的寂静萦绕着骑士们。别儿哥感到很不自在。作为一个草原人,一直憎恨城市的拥挤,只有在疯狂的战斗中才去接触它的别儿哥不由得蜷缩了起来。也许应该听达鲁花赤的劝告,把入城时间推迟到明天?

通往城市广场的街道突然来了个急转弯,而出人意料的情景让别儿哥颤栗了一下,拉紧了缰绳。街上人山人海。人们静静地站着,数千个烟气腾腾的火把在他们头顶上燃烧着。火焰的光影在脸和衣服上乱窜,从中可以看出人群沉重而可怕的涌动。这对大汗来说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可怕景象。

侍卫们向大汗身边聚拢,从刀鞘中抽出弯刀并抬到头上。火焰的红色光影在刀刃上飞舞着。

人群一片寂静,没有任何退路。此刻,只有克制才能挽救金帐汗国军队,因为在如此狭窄的城市街道里,他们不可能进行战斗部署。只好继续向未知世界挺进了,别儿哥克制住自己,拨动缰绳,驱马向前。

大汗经过之处,人群都静静地散开了。战马发出了不安的鼾声,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斜视着人群,数千火把的血红闪光在瞳孔上舞动着。

恐惧,而不是不安,占据了别儿哥的整个身体。他明白:只要人群中有人高喊一声,活生生的洪流就会把他自己和举着锃亮弯刀的亲兵们吞没掉。不会有战斗,一切都会瞬间结束。

但人群还是默不做声。车队来到主广场,这才看出,一切都在后头。新一股火焰的洪流从旁边的街道中涌出,拦住了去路。

萨利姆吉雷和穆萨别克把马停住,焦虑地回头望着大汗。

突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又高又瘦的人,他穿着白衣,头上戴着蓝色包头。

别儿哥因恐惧和恼怒屏住了呼吸,策马走到那人跟前。

你想要什么?谁敢阻拦金帐汗的去路?他用威胁的口吻问道。

大汗!穿白衣的人毫无畏惧地望着他的脸。百姓对你有三个请求……

说吧……

大汗们并不是神明,不能一辈子都奴役一个人。即使是杀人犯,或判他一段时间的牢狱,或砍下他的人头……一切都有个限度……被蒙古人俘虏并赐给术赤家族的工匠们当中,很多人都年事已高,无法完成先前的工作。我们的第一个请求就是赐给他们自由,他们生为自由人,所以不要让他们作为奴隶死去。

别儿哥已经恢复了镇定。这是个微不足道的请求。的确,老人对他有什么用处呢……

好吧,他说道。我给他们自由……”

百姓的第二个请求……他停顿了片刻。这里有大约五千名臣属于金帐汗国的铁匠、敛缝工和制革工人。当你的爷爷成吉思汗把他们变成奴隶的时候,很多人还很年轻。他们早已成家,但因为你们的人收走了所有的工钱,所以他们只能永远活在贫穷中——吃不饱饭,也不能买新衣服。大汗,百姓请求你下令只收取他们三分之一的工钱……

别儿哥的眼睛眯了起来:

臣属于其他大汗的工匠们又提了什么要求呢?

同样的要求……

别儿哥向人群望去。很多居民都手持棍棒。

难道都是手里拿着棍棒请求吗?

戴着蓝色包头的人没有移开视线:

当生死攸关的时候,手里拿的不一定只是棍棒……

大汗再次看着人群。火焰的反光在严酷的古铜色面孔和他们的眼中狂舞。这些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别儿哥想道,恐惧再次挤压着他的心脏。

别儿哥一生当中遇到过不少反抗金帐汗国的暴动,也亲身参加过镇压,但像这次一样直接面对百姓的仇恨还是第一次。他有拒绝请求的愿望,但他觉得自己在金帐汗的宝座上还立足未稳,不足以胆大妄为。必须赢得时间,缓过神来,然后再……

百姓的第三个请求……让奴隶的孩子们也和自由穆斯林的孩子一样获得上穆斯林学校和识字的机会。

别儿哥唯独没有猜到这个请求。蒙古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但当成吉思汗缔造了一个不可战胜的国家之后,下令用维吾尔字母记述蒙古单词。为他的后代准备的《金书》——关于一代天骄的生平与战功的书,也是这样写成的。只有成吉思汗家族和蒙古贵族血统的人才有资格识字。而在这里,在布哈拉,由庶民组成的疯狂的人群居然想和贵族平起平坐。

这可不行!大汗严厉地说。

他觉得,人群仿佛向他逼近了。战马不安地嘶叫起来。

我们会考虑考虑……别儿哥突然开口。明天你到宫殿来,我们会告诉你最终决定。他对戴着蓝色包头的人说道,然后用皮鞭抽打了战马。

马儿竖起了前蹄,按照骑士的意愿跑进人群……

***

第二天早上,戴着蓝色包头的人前往宫殿。人们在街上拦住了他,劝他不要一个人去,不能相信那只草原狼。他回答说: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一切尽在安拉手中……如果大汗心怀不轨,不管我是一个人去还是十个人去,结果都不会改变。他带着一万士兵,任何东西都不能迫使他改变决定。所以,何必做出多余的牺牲呢?我有责任完成自己的使命,而且我会完成它的……

戴着蓝色包头的人很了解生活。带领一个饱受折磨的不幸民族绝非易事。它如同一片大洋,若想让它掀起波涛,就需要风。金帐汗的到来显然是激发了百姓的情绪。尽管大汗满是愤恨,但还是答应满足人们的请求,而人们相信他一言九鼎,于是平静了下来,看来,他们的心灵创伤得到了缓解。

不管怎样,布哈拉的百姓还是第一次展现出了不服从。昨天,所有人都看到了别儿哥眼中的恐惧,他们知道,大汗将永远记住这个夜晚,记住人们的严峻面孔和火把在他们眼中的可怕光影。

蒙古铁蹄蹂躏这些土地长达四十年之久,那里的百姓在占领者的皮鞭下低头。昨夜的事情表明:虽然还不够勇敢,但在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之后,人们会继续捍卫自己的权利。金帐汗国的力量很强大,但也无法制服同仇敌忾的百姓。需要的只是时间。

戴着蓝色包头的人毫无畏惧地走进大汗下榻的宫殿。他知道:经过昨晚之后,他已无处藏身,更无法逃到城外。达鲁花赤的手下整夜都在他家周围值勤,每一步都紧跟着他。可是,该完成的事情还是要完成……

戴着蓝色包头的人在宫殿里等候着。图连吉特默默地搜了他的身,然后把他领到别儿哥所在的大厅。

大汗久久地、聚精会神地盯着来人,突然问道:

你是基督徒吗?

来人在心中默念道,别儿哥的样子和昨天大不一样。眼中没有了恐惧,表情威严而冷酷,声音也自信满满。有什么可意外的呢?今天,力量的天平向他那一边倾斜着。与大汗随行的金帐汗国军团围住了宫殿,而穆萨别克的骑兵队沿街巡逻,把人们统统赶回家中。

不,我是人。

也许,你是穆斯林?

不是。

好吧。既然你不是基督徒也不是穆斯林,那就算是一个人吧,别儿哥用讥笑的口吻说,缓缓拿起了珍珠念珠。看来,昨天的经历还没有从记忆中完全消失,依然使他感到灼痛,需要解脱。你昨天说:大汗不是神明……’既然你提到了神明,那就是说,你信奉祂?

是的,我信……戴着蓝色包头的人说道。我的神明叫做真理

别儿哥的脸因无声的讥笑颤抖了起来。

那你能说出你的神在哪里吗?

乳脂融化在奶里面……真理也是如此。它无处不在:在天上、在地上、在我里面也在他里面……他指了指站在大汗身后的图连吉特。

那我身上有真理吗?你怎么想?大汗用嘲讽的目光看了看戴着蓝色包头的人。

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的真理在于我的力量和我的信仰……这世上除了安拉之外没有别的神,而先知穆罕默德是他的使者。我是先知的追随者和他那伟大事业的守护人……

戴着包头的人发出了不太响亮的笑声。珍珠般水灵而整齐的白色牙齿在漂亮的黑色胡须下闪烁着。

如果大汗说的是真的,他说道,那祂更应该选中耶稣或摩西,因为他们比穆罕默德更强大。

别儿哥念珠上的珍珠更加飞快地转动着。

谁跟你说的,异教徒?没有比穆罕默德更强大的圣者。他是神派到地上来的。摩西也是先知,但他是穆罕默德的弟弟。摩西所到之处,大海露出了底部。耶稣可以使死人复活,而在穆罕默德向安拉祷告的地方,山岭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灰尘。之所以发生这种奇迹,是因为安拉想看到圣子的脸。他是最强大的先知,谁也不敢比他更强大……

那人摇了摇头。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耶稣假若真的很强大,就不会被钉在十字架上。

你戴着包头,大汗意味深长地说,但你很可能没读过古兰经,也没有和博学的乌里玛交谈过。我知道,耶稣也是神的儿子,而且也知道,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

真的吗?那人露出了若隐若现的微笑。

别儿哥没有看出他在冷笑。他喜欢说教,喜欢表现自己对伊斯兰教的虔诚和知识。

听我说,异教徒,大汗说道。因为耶稣所行的奇迹,异教徒们把他视为神。支持摩西的犹太人很是嫉妒,想要捉拿他。一天,耶稣为躲避敌人藏到了一个房子里。圣者感到犹太人在逼近,于是升天了。敌人抓到了和他很相像的一个人。他们用石头击打并钉在十字架上的,正是这个人。

戴着包头的人掩藏住眼中的嘲笑,说道:

这么说来,耶稣让一个无辜的人代替自己受尽折磨……当然,如果你是神,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无可厚非……也许,耶稣喝酒也是因为这个吧?

不,他喝酒实属偶然。对方的反应让别儿哥感到满意,他用双手不慌不忙地转动着念珠,庄重地说道:在去耶路撒冷的路上,圣耶稣感到口渴。他进到一个葡萄园找水喝。最后,他看到了一个陶制水罐。里面装着酷似清水的液体,耶稣将其喝下。那液体喝起来又苦又酸。于是耶稣问水罐缘由。水罐回答说,有人偷了一根针,然后以一个硬币的价钱卖了它。那个硬币落入葡萄园主人的手中,而他又用那块硬币从商人手里买了水罐。正因如此,水罐里的水才会发苦。怎么样,异教徒,盗窃一根针的微小罪孽把清水变成了招惹灾祸的烈酒。先知穆罕默德要比耶稣聪明,所以给我们留下了训诫:不要彼此作恶,不要饮酒,而富人应该始终怜悯和帮助穷人。古兰经的第五个苏拉正是这么说的……

戴着包头的人低下了头。

现在我明白了,大汗,为什么您昨天满足了百姓的要求。您凡事都追随先知穆罕默德……

大汗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他仿佛重新回到了人间。从尖细的斜眼里喷出了愤怒的火花。

不!他喊道。昨天我没有对任何人做出任何承诺!

可是大汗,众人都听到您说的话……

什么众人?乌合之众!他们不是人,他们只是我的奴隶!你知道吗?异教徒,古兰经有云,因强迫或威胁而做出的承诺是没有效力的!

看来,昨天您确实害怕了?看来,的确有一种力量可以让金帐汗国的大汗都为之颤抖……

别儿哥发出了凶恶的笑声。

让他们世世代代因我的名而颤抖吧!

大汗拿起小银铃,急促地摇晃起来。大门敞开了,门槛上出现了别儿哥的贴身侍卫,图连吉特百夫长萨利姆吉雷。

大汗用手指了指戴着包头的人。

我判他死刑,因为他在神圣的布哈拉城制造暴乱,并鼓动贱民不服从我!不要让这个异教徒的血玷污宫殿的墙壁!把他拖到城外斩首!让他的尸体成为豺狼的食物!

别儿哥死死盯着那头戴蓝色包头的人,但他的面孔却异常平静。

大汗突然想起,在谈话的时候,那人好几次掏出了用鹿角雕琢的烟盒。

为了使我铭记与这个人的谈话,把他的烟盒拿过来……

萨利姆吉雷默默地鞠了一躬,拔起弯刀,把头戴包头之人赶到了门口。

别儿哥闭上眼睛,久久地静坐不动。他慢慢恢复了平静——手指不再颤抖,怒火也平息了。

大汗拍了拍手掌。门口出现了维齐尔。

让撒马尔罕的穆斯林进来……

维齐尔倒退着,消失在了门后。没过多久,戴着白色包头的一群人走进大厅。他们俯身走近大汗就坐的高台,按照东方礼仪聚拢双脚,跪在了地上。其中一个长着红色胖脸的人开始用柔和悦耳的嗓音做祷告。当他做完祷告的时候,每个人都用双手遮住了脸。而作为虔诚穆斯林的别儿哥也照做了。

阿门!

停顿片刻之后,做祷告的那个人用悲伤的口吻说:

最尊敬的金帐汗,您去年一下子失去了两位亲人:撒里答汗和乌剌黑赤汗。愿他们入土为安……请接受我们的慰问……

谢谢你们,各位尊者。一切尽在全能神安拉的安排……我们又怎能抱怨不幸呢?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找我有事?

皮肤黝黑的、活像沙漠中生长的弯曲有木瘤的树——琐琐的一个人接了话。

最尊敬的别儿哥汗,他用不高的、尖声刺耳的嗓音说道。我们怀着充满悲伤的心情来到您这里。穆斯林作为您的支持者,正在撒马尔罕遭受着异教徒的可怕压迫。还有什么屈辱没落到我们头上啊!就在不久前,他们把一个皈依我们信仰的青年烧死了。城市的达鲁花赤支持基督教,剥夺了我们的所有权利。我们知道您是公正的大汗和真正的穆斯林,所以找您寻求保护……请从异教徒手中拯救我们吧。

别儿哥皱起眉头:

难道你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异教徒抗争吗?还是撒马尔罕的穆斯林已经忘记了如何守护自己的信仰?

我们的人很多……撒马尔罕人捕捉到了大汗的话里隐含的意思,说道。可金帐汗国对此怎么看呢?直到现在,没人任何人赞许我们,也没人想帮助我们……

他说的是实话,别儿哥也知道这一点。

早在蒙古人到来之前,基督教就在撒马尔罕站稳了脚跟。它得到了萨满王朝和哈拉汗王朝后裔们的庇护。除此之外,随着穆斯林赖以寻求支持的花剌子模灭亡,伊斯兰教开始失去自己的拥护者。新来的蒙古人则不倾向于任何一种宗教。

这些变化都有利于基督徒,他们的团体得到了加强。强者总爱记仇并报复那些被打败的敌人。成吉思汗的很多子孙都接受了基督教,教会在他们的支持下开始压迫穆斯林。

撒马尔罕人看到大汗沉默不语,于是再次开口:

那个基督徒青年背离了自己的信仰,来到清真寺……经他同意,完成了割礼,他对着古兰经发誓成为先知穆罕默德的虔诚追随者……基督徒们对城市的达鲁花赤抱怨说,是我们强迫他做了这些。达鲁花赤命令青年回到原来的信仰,但他拒绝了,因为安拉用真理之光照亮了他的灵魂……于是基督徒们将其捉拿,并在火堆上烧死……

大汗眉头紧锁。这些细枝末节无法提起他的感兴趣。

你们希望我说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什么样的帮助?

基督徒人数众多……撒马尔罕人含糊其辞。

别儿哥思考片刻。

以安拉之名所行之事都会得到原谅……我的士兵将穿上平民的衣服,与你们同行……

安拉会保佑你,伟大的汗……这事最好在周日做,那时异教徒们会聚集在自己的教堂里……

阿门!大汗说。

撒马尔罕人紧随其后重复道:

阿门!

这一天,别儿哥在宫殿里接见了城里的所有知名人物以及来自布哈拉诸清真寺的博学的乌里玛和穆里德。在慷慨地赐给他们从金帐汗国运来的礼物之后,大汗结束了一天的公务,离开休息去了。

***

夜幕降临之时,萨利姆吉雷正在率领几个图连吉特把头戴蓝色包头之人押往城外,以便执行大汗的命令。

漆黑一片的狭窄街道显得无比神秘。不习惯于狭窄环境的草原人感到了害怕。但萨利姆吉雷自信满满,仿佛全凭感觉在由众多死胡同和形同狐狸洞穴的街道组成的迷宫中摸索道路。很快,战士们就到了城门旁边。

萨利姆吉雷停下脚步,沉思片刻之后转身面向图连吉特:

好了。不用再跟着我了。我自己可以应付异教徒。回去吧。

在高高的城墙上方可以看到纤细的新月,被它那迷离而神秘的光芒照射的土房子看起来就像墓碑一样。狭窄街道上的黑暗变得更加浓密了。

沉浸在迷离月光中的图连吉特们犹豫不决地站在那里。他们害怕自己回去,但更害怕走出城门,在那里,野兽的咆哮声和沙哑的嘶叫声在灌木丛和沟壑荒凉的斜坡上响彻不停。

我们同意回去……但怎么找到路呢?图连吉特中有人问道。

萨利姆吉雷露出了鼓励的笑容:

好好看着……那里可以看到清真寺的宣礼塔。你们沿着这条街道走下去就可以到那里。那里有我们的士兵,他们会告诉你们怎么去宫殿。

城门守卫认出了大汗的贴身侍卫,给他开了一个便门,放他们到城外去。

当萨利姆吉雷和戴着蓝色包头的人离开城墙足够远的距离,已经没人能够偷听他们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要走这么远,萨利姆吉雷?头戴蓝色包头之人痛苦地说道。在阴暗的街道上杀死我岂不更简单?

你是著名的学者塔木达姆。大汗也知道这一点。如果我们在城里杀死你,那明天所有百姓都会谈这件事。大汗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在哪怎么死的。

大汗真聪明……塔木达姆不愉快地笑道。谁曾想到,两个狼崽,穆哈迈德·塔拉比(穆哈迈德·塔拉比——狗年,也就是1238年撒马尔罕暴动的领导者,蒙古人在镇压过程中损失了一万士兵)的两个学生会这么相遇,而且其中一人要割断另一个人的喉咙……

萨利姆吉雷没有回答。两个朋友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摇摆不定的月光在耕地和深沟上游荡。

这些年你都在哪里?萨利姆吉雷问道。

一开始跑到了巴格达,但蒙古人也到了那里。复仇的渴望使我无法过平静的生活,所以我回到这里,回到了布哈拉……

你没有荒废时间……人们说,你已经领悟了很多书籍的智慧,熟知古兰经并通晓所有沙里亚律法……

的确如此……

而我逃到了钦察草原。那里有谁认得我呢?也许只有那些候鸟吧。我做了一个牧人,放了很多年的马。现在我是一百名贴身保护大汗的图连吉特的百夫长……

你得到了很多……塔木达姆挖苦道。为了得到这样的荣耀,你流了多少同胞的血?

萨利姆吉雷抬起了头:

你为什么这么说?我的双手是干净的。还没有到用鲜血染红它们的时候。至于是谁的鲜血,你知道的。

两个朋友又沉默了很长时间。萨利姆吉雷突然把手伸向塔木达姆:

我只能到这里了。这个你拿着,会有用的。你前面的道路既艰险又遥远。金币在月光下发出了昏暗的光芒。

塔木达姆迟疑了一下,收下了金币:

谢谢……

等一下,萨利姆吉雷把脸紧靠到朋友的面庞上,试图细看他的眼睛。别以为我已经变成了狼……我还记得蒙古大汉们流了多少钦察人和维吾尔人的血……难道可以忘记我们的导师和他的教导吗?好了,再见吧!

等等……塔木达姆把手放到萨利姆吉雷的肩膀上。给你烟盒。把它交给大汗,不然他不会相信我死了。这是很久以前一个被俘的钦察老人在巴格达为我雕琢的。很久以前了……它是多么令人想念家乡……

两个朋友拥抱在了一起,很快,塔木达姆那身着白衣的身影就融化在迷离的月光中。

***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穆斯林在撒马尔罕屠杀所有基督徒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大小小的城市。人们的说法不尽相同。最狂热的伊斯兰教信徒欣喜万分;而那些对安拉的信仰尚未泯灭理智的人则悼念死者,因为不管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都是同一民族的同胞。哈里发梅希拉看到别儿哥是先知穆罕默德的虔诚追随者,于是派使臣携厚礼拜访他。

别儿哥汗不露声色。他没有公开赞扬撒马尔罕的穆斯林,但也没有谴责他们。大汗在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在布哈拉逗留一周之后,他决定返回金帐汗国。这次出行并没有给他带来愉悦。心绪是难以平复的。在这里所获悉的一切都不能让人欣喜。成吉思汗的伟大帝国在摇摇欲坠。一代天骄后裔们的为人处世中充斥着仇恨与竞争。在河中地区、呼罗珊和东突厥斯坦,支持察合台兀鲁思脱离哈拉和林的势力在积蓄力量。这意味着,他们有朝一日也会和拖雷的后裔们作对。

自从蒙哥在哈拉和林成为全蒙古大汗之后,成吉思汗子孙之间的敌意与日俱增。这种敌意在察合台与窝阔台的子孙之间尤为尖锐。根据成吉思汗的遗训,如果他的支脉中有人做了错事或犯下罪行,应由全体成吉思汗家族一同审判。但一代天骄的训诫被遗忘了。力量的天平向谁倾斜,谁就有了定夺的权力。就这样,窝阔台的子孙杀死了成吉思汗的小女儿阿剌海别吉,而失烈门本应在父亲去世之后成为哈拉和林的全蒙古大汗,但他们却推举贵由坐上了白色羊毛毡。贵由死后,拔都帮助蒙哥成为全蒙古大汗,而察合台的儿子也速蒙哥则与他分庭抗礼。然而,察合台的孙子哈拉旭烈兀(察合台之子木阿秃干的儿子)却站在了蒙哥这一边。支持新大汗的还有属于合丹和阔端家系的窝阔台之孙。

猪年(1252年),当成吉思汗的子孙聚集到诺颜大会的时候,蒙哥残酷镇压了自己的对手。当时只有失烈门一个人被饶恕,但他也没有得到善终。三年后,失烈门被下令投河溺死。蒙哥未经任何审判就处死了失烈门的母亲巴拉克西-哈屯和贵由的遗孀斡兀立-海迷失。他把曾属于察合台的兀鲁思交给了哈拉旭烈兀,而后者为了摆脱也速蒙哥的妻子,在到达这个兀鲁思之后下令用马群踩死了她。

成吉思汗刚一死,他的子孙们就开始自相残杀。大汗和统治者频繁地更替,匕首和毒药成为了权力斗争的主要武器。成吉思汗家族人数众多,因此争斗几十年都没结束——总有人需要毒死或斩首。

被征服的各民族是最悲惨的。成吉思汗子孙正是动用他们相互征伐,以巩固自己在这个或那个兀鲁思的地位。

别儿哥汗刚回到汗国,黑衣骑兵就从哈拉和林带来了消息——蒙古大汗蒙哥于羊年(1259年)永远合上了双眼。四万人前来参加他的葬礼,在蒙古草原上架起了2千顶白色毡帐。葬礼完全按照成吉思汗定下的规矩进行。蒙哥被秘密埋葬,参与埋葬的所有人都被灭口。数千匹马在坟墓上飞驰而去,以便永远隐藏大汗埋葬的地点。

如果说窝阔台之死是成吉思汗子孙内斗的开始,那么蒙哥之死则成为了成吉思汗帝国走向分裂的信号。

猴年(1260年)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第一次出现了两位大汗。他们都是拖雷的儿子:中国的忽必烈和哈拉和林的阿里不哥。

一口锅容不下两个羊头。两位新的大汗之间发生了残酷的斗争。而在选举他们的库里尔台大会中,两个最具影响力的成吉思汗子孙——旭烈兀和别儿哥却双双缺席。这里自然有它的原因。

这些年来,拖雷之子旭烈兀奉蒙哥之命征服了伊朗和伊拉克,而蒙哥将他封为所有这些被征服土地的伊尔汗。旭烈兀是基督徒,所以理应支持阿里不哥,但他的处境使哈拉和林指望不上他的帮助。拜巴尔率领的马穆鲁克人打败了他的军队并进军叙利亚。与此同时,格鲁吉亚国王老大卫起兵反抗伊尔汗。

旭烈兀残酷镇压了格鲁吉亚人。

但他的疆土依然不太平。应该斟酌并寻找可靠的盟友,以便在危急时刻有所依靠。让伊尔汗害怕的并不是格鲁吉亚人。埃及的马穆鲁克人日渐强大。他们的领袖拜巴尔成功击退了十字军,而且不打算把旭烈兀一直垂涎的叙利亚拱手相让。

伊尔汗越来越频繁地觊觎察合台的兀鲁思。而金帐汗国由于担心旭烈兀的膨胀,积极寻求与拜巴尔加强联系。别儿哥不想失去阿塞拜疆,但他还没下定决心和旭烈兀公开决裂。后者看来也知道形势,因此敢于毒死别儿哥在伊拉克的几个亲戚。

别儿哥日思夜想的事情就是使金帐汗国恢复先前的力量和荣耀。因此,在等待适当的时机对付外敌之前,他决定先着手处理内部事务。

根据别儿哥的想法,金帐汗国的都城应该以它的壮美震撼朋友和敌人,展示汗国的力量和富饶。

罗马人的工作进度让别儿哥非常气恼。工程从他当上汗国主人的时候就开始了,但清真寺却只完成了一半。科洛门似乎在有意拖延。应该惩罚他,但当别儿哥看到已经完成的部分,又感到心满意足。清真寺美得出奇。大师巧妙地使用了大理石、来自亚美尼亚山区的玻璃般剔透的蓝色岩石、撒马尔罕的天蓝色涂料和用白色甘奇水泥制成的雕塑。清真寺的墙壁以其花纹和色彩的变化令人想起了波斯地毯。

大汗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清真寺的完工。这将帮助他把所有穆斯林凝聚在一起,使他确立伊斯兰守护者的荣耀。别儿哥已经在心中看到,在阳光下闪耀的金色宣礼塔如何给人们注入对占领半个世界的伟大汗国的信仰。

如何使这个不顺服的罗马人加快进度呢?也许是对故乡的思念放慢了他的脚步,但更有可能的是,他猜到即使在完工之后,别儿哥也不会给他自由。

科洛门确实没有急于完工,尽管这一点有些奇怪。哪个大师不梦想着自己的设计得以实现呢?科洛门也并不例外。但有些理由使他不这么做。金帐汗国的大汗又怎么知道一个普通的罗马人、俘虏、奴隶的想法呢?

别儿哥走出宫殿,驱马赶到一个被芦苇绿墙环抱的草原小湖泊。那里生活着他的天鹅。

大汗每天早晨都到这里欣赏这群美丽的飞禽。别儿哥可以轻易地让人和野兽血流成河,却十分溺爱自己的天鹅。欣赏它们可以在他心中注入信心与平静。

这些天鹅是人工饲养的。天气转冷的时候,它们会被放进特制的温暖处所,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再被放回这片湖水中。任何人都不敢射杀或吓唬这些鸟儿。此事派有专人负责,任何胆敢以身试法的人都会被严惩。

有一年晚秋,在湖边值勤的小伙子回家去了。谁知当晚下了一场雪,严寒来袭。

天鹅没能飞走。第二天早晨,大汗像往常一样来到湖边,却看到鸟儿们冻在冰面上奄奄一息。别儿哥无比震怒,命令两个亲兵脱光衣服,用身体融化冰面,好不容易把天鹅抬到了岸上。亲兵们用衣服把它们包裹起来并送到大汗的营帐。温暖使鸟儿们恢复了活力,大汗亲手给它们喂了食物。那个负责照料天鹅的小伙子当晚就被打死了。

汗国里都知道别儿哥喜爱飞禽,但谁也想不到大汗会如此溺爱天鹅。他的心都属于它们。

当年祖父成吉思汗在征服一个中国城市之后,把这些驯化的鸟儿送给了别儿哥,那时他才11岁。鸟儿几乎都是雏鸟。成吉思汗对别儿哥说:天鹅是一种神圣的鸟。让它们永远陪伴你吧,别让任何人冒犯它们。

在爷爷的话里隐藏着某种秘密,以至别儿哥对其深深折服,忠实地履行这一遗训。每当出征的时候,他都派最可靠的人照料天鹅。大汗从不为别人的犬马之劳付工钱,但却厚赏那些照料天鹅的人……

成吉思汗早已离世,父亲术赤早已入土。他自己也已经活了六十年,但时间仿佛对这些鸟儿无能为力,它们依然像从前那样美丽,依然让银色号角般的天籁之音响彻在湖面上。大汗日益醉心于这些天鹅,鸟儿们的长寿令他惊奇不已。

有一天,大汗把汗国著名的捕鸟猎手库斯别伊召来,跟他问道:

告诉我,天鹅能活多久?

170-180年。老人回答说。

那金雕呢?

它的寿命短一些,就像人一样,只能活到70-80岁。

别儿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库斯别伊:

为什么强壮的金雕要比柔弱的天鹅活得短?

老人笑答:

金雕残忍而嗜血。它的牺牲品都是弱小的。而天鹅则是以采自纯净水底的花瓣、水草和白色根系为食……

大汗并不喜欢库斯别伊的回答:

那你说说,天鹅因何而死?

老人那双因饱经岁月风霜而褪色的眼睛望着别儿哥。

因为人的弓箭、因为野兽的利齿、因为猛禽或因为悲伤……

鸟儿能有什么悲伤?

库斯别伊摇了摇头:

难道大汗不知道吗?如果不成双成对,天鹅就活不下去。百姓甚至为此创作了歌曲。您听听,大汗……

老人用沙哑而颤抖的嗓音唱道:

天鹅可以久久地活在湖中,

若能和伴侣快乐地生活。

它将变得不幸、衰老和死去,

如果过早失去了伙伴。

自爷爷送给别儿哥这些鸟儿之后,已经过了50年。这些年来,他似乎终于明白了爷爷没有揭开的秘密。天鹅并不只是礼物。两只白天鹅就是别儿哥的命运。只要它们还活着,大汗就无需害怕任何东西。

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安然度过,任何不幸都从旁边绕行。别儿哥越是想到这些,就越相信他的生命与天鹅之间的神奇联系。

欣赏天鹅的时候,大汗可以忘记厮杀、忘记敌人、忘记仇恨……谁知道呢,或许它们使他想起了遥远的童年,那时他的心灵还很明亮和纯净,理智还没有被鲜血冲昏。或许是鸟儿永恒的青春给了他慰藉,使他淡忘将至的暮年,给他允诺长命百岁和心想事成,不管那些心愿显得多么遥不可及。谁知道呢?

今天,别儿哥不慌不忙地放下缰绳,前往湖边。他所信任的亲兵一步不离地跟着他。突然,大汗看见一个骑者。他仔细端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骑着漂亮的溜蹄马,戴着用貂皮镶边的绸缎博力克,穿着用红色丝绒编织的坎肩。

姑娘没有认出大汗。她行色匆匆,甚至没有看一眼不期而遇的骑兵队。大汗看到了她的一脸稚嫩和洁净,还有那双像骆驼崽子一样硕大而黑亮的眼睛。姑娘鲜红的嘴唇微笑着——或许,她在想一件美事。

女人已经很少能让别儿哥激动了,但年轻骑手的美貌却使大汗的心脏热烈而强有力地跳动起来。

这是谁的女儿?大汗向谁发怒似的问道。

一个亲兵走上前来,恭敬地说:

这是在撒里答汗宫中的厨房里服侍的妇女所生的女儿。她叫昆都士。

侍女的女儿?大汗愈加愁眉不展。那么是谁给了她溜蹄马和这样的衣服?

这才没多久,大汗。是那海汗给她的。昆都士的母亲是他的一个妻子的远亲。

别儿哥露出了冷笑。连可汗妻子的远亲都开始把自己当成皇亲贵族了。

她母亲怎么能让一个年轻姑娘随便乱跑呢?她没嫁人吗?

不,大汗,但她已经订婚了。

谁将成为她的丈夫?

她许配给了丹尼尔——亚历山大·涅夫斯基大公身边的贵族。

大汗皱起眉头,死盯着亲兵的脸:

你确定没有弄错?

没有。亲兵在马鞍上弯下了腰,放低了嗓门:我曾在撒里答汗的宫中服侍。在他登基的那一年,丹尼尔来到汗国……

这个我知道……别儿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晚上我奉大汗之命把这个姑娘带到年轻贵族那里。当时她只有13岁。也许,丹尼尔喜欢上了她……临走的时候,他请求撒里答汗把昆都士许配给他……

亲兵哪里知道,一切都不是他所说的那样。丹尼尔决定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他没告诉撒里答汗真相,只是要求等到昆都士长大之后送她到诺夫哥罗德做客。大汗觉得贵族喜欢上了姑娘,于是同意了。所以,在丹尼尔离开之后,不管谁向昆都士提亲,撒里答都一概拒绝。

拔都死后,汗国的国势大不如前,术赤的子孙们预感到内讧将至,积极寻求强大的盟友。大诺夫哥罗德就是这种盟友。

这才使得那海想起了妻子与姑娘母亲之间的远亲关系,也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送来礼物。昆都士很可能成为诺夫哥罗德贵族夫人,并对他有所助益。

别儿哥听着亲兵的话,也考虑了自己的事情。为完成自己的心愿,与诺夫哥罗德的联盟对他也是很有用的。所以,不值得为一个钦察姑娘,尽管很漂亮,破坏与亚历山大大公的关系。

原来,她这样的举止是因为这个原因……别儿哥笑着说。但如果她穿得像只红狐狸,打猎用的海东青没准会找上她……大汗对亲兵说:不能让嫉妒的乌鸦啄伤她。要像珍惜自己的眼睛一样保护她。汗国应该遵守自己的诺言,即使是对斡罗思大公做出的……

如果还不算太晚……亲兵怯生生地说。

大汗猛地抬起了头。

继续讲……

人们说,每天早晨他都去找建造清真寺的罗马人科洛门……

为什么?

不知道……

别儿哥没有再问下去。作为大汗,他难道要跟一个普通亲兵问这问那?宫中自然会有人告诉他关于昆都士和科洛门的一切,告诉他发生了什么,甚至将要发生什么。一时间,眼前浮现出姑娘幸福的面孔。

别儿哥这次从伊基里河的方向靠近建造中的清真寺。数百个奴隶在河岸上忙碌着,和粘土、切石块。眼前的一切使大汗倾倒,他停下了马。清真寺五彩斑斓的墙壁在闪耀。彩色花纹交织成一幅壮美的图画,令目光深醉其中。大汗苦思冥想,试图想起在哪儿遇见过相似的画面,但就是想不起来。然后,他突然想起了湛蓝的克鲁伦河河岸上的春季牧场,它位于先祖之乡,他只是在遥远的儿时见过它。那时的大地同样五彩斑斓,而这里的五彩斑斓却是出自人的双手。多么令人惊叹……

啊,伟大的安拉,请赐予大师力量,让他按时完成这一奇观吧!别儿哥想道。整个环宇都不会有可以和它相媲美的清真寺!

别儿哥汗!您喜欢壁画吗?

大汗打了个寒战,朝声音的方向回望。罗马人科洛门就站在身边看着他。头发和胡须是如此茂密,几乎盖住了大师的整张脸。他身体瘦弱,在太阳下频繁暴晒使他皮肤黝黑,只有那明亮而洁净的蓝眼睛在散发着鲜艳而可怕的光芒。

别儿哥无法掩饰自己的感觉,说道:

喜欢……

如果您喜欢,那意味着还不错……

大汗从罗马人的声音中听出了嘲笑。

别儿哥因为没能掩饰自己的感觉而感到不满,皱起眉头冷冷地问道:

什么时候能完工?

秋天……科洛门平静地说。

好吧……

别儿哥拾起缰绳,但还没走几步就忍不住再看一眼清真寺。

眼前的一切使大汗顿时语塞。他立刻发现科洛门的面孔慢慢泛起死一般的苍白。

别儿哥急忙下马,朝清真寺走了几步,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他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遮了一下脸。不,眼睛没有欺骗他,幻景没有消失。

透过墙上的一连串花纹,他看到了骑着溜蹄马的姑娘。大汗不可能看错。那就是昆都士。他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微笑、同样幸福的目光、就连穿着和坐骑都和今天去往湖边的路上见到的姑娘一模一样。

别儿哥不厌其烦地试着离开、返回那个有魔力的地点。昆都士的图像时而消失,时而显现。刚刚还是骑着溜蹄马的姑娘,转眼又变成了普通的鲜艳色彩。

大汗的嘴唇在悄无声息地抖动着。他听说过很多奇迹,知道伊朗有一个七个圆顶的清真寺。在那里,如果刚好站在中间的圆顶下说话,其他所有圆顶都会有回声,但只要离开那个位置,即使你大喊大叫,回答你的也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这世上有很多神秘与奇迹,但像今天所见的奇景,他还闻所未闻。

大师希望他的秘密不要过早地被发现。不然他不可能敢于这样放肆。看来,是天意想让大汗今天出现在这里。一种神秘的激动占据了别儿哥。一切皆有安拉的旨意……他神神秘秘地想道。

科洛门一动不动,只有他那发黑的硕大瞳孔在一刻不停地紧跟大汗的一举一动。别儿哥一句话也没有说,缓缓地向战马走去,重重地坐到了马鞍上……

***

……这世上没有比爱情更强大的感情。为了它,懦夫可以变成英雄,一字不识的人可以创作出曼妙的诗句。

当春日的太阳熔化大地和天空,钦察草原芬芳的青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而草原的风中充满它那令人沉醉和激动的芳香时,科洛门第一次遇见了昆都士。

两个高层图连吉特沿着萨莱城的街道押送着科洛门。大师像往常一样在清真寺的工地度过了一整天,正在返回自己的牢房。

罗马人疲惫不堪,尽管图连吉特不停催促,但他还是走得很慢。他对春夜的美丽无动于衷:不管是星星在水汪汪的黑色天空上的欢快眨眼,还是向灰蒙蒙的狭窄街道投射浓密黑影的迷离月光。科洛门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他慢慢回顾白天所做的一切,思考正在建造的清真寺。大师的脚镣发出了轻微而令人忧愁的叮当声。

罗马人没有发觉,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两个女人。她们迎面走来,而他却忙于思考自己的事情,只是用冷漠的目光扫过她们的面孔。突然,除了他的脚镣声之外又出现了嵌入姑娘发辫里的银币发出的悦耳声音。

您好,阿加依。

科洛门惊讶地抬起了头。声音是深邃而亲切的。罗马人仔细端详来人。月光明亮而纯净,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女人们的脸。其中一张脸已经不再年轻,但曾经的美貌却留下了痕迹,另一张脸青春而美丽,他觉得这就是声音的主人。大师的眼睛不会犯错。

姑娘高挑而秀美,眼睛很大。两根长而厚实的辫子从后背垂下,几乎贴到了地面,辫子里织入了一长串银币,每走一步它们都会发出悦耳的声音。

您好……罗马人不知所措。

两个女人走了,但他依然在看着她们的背影,直到一个图连吉特用鞭子抽打他:

走,快走……

科洛门向前迈步,但眼前不停浮现出姑娘那闪烁着月光的面庞,她那顶插着羽毛帽缨的博力克帽,还有她那厚实的辫子……罗马人仿佛觉得他从姑娘投给他的目光中看到了赞赏……

从这一夜起,科洛门就再也无法平静,他丧失了工作的热情,不知经过多少不眠之夜才在脑海中形成的图案纹理就像廉价的赝品一样黯然失色。他久久地望着已经建好的部分,不满之情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他的心灵。大师觉得色彩过于昏暗,使他的作品失去了生命力。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清真寺的建造工作开始停滞不前,而科洛门则越来越频繁地陷入绝望。

夏天接近尾声。凉风从斡罗思大地的黑森林吹向伊基里河岸。河里的水变得污浊起来,陡岸下的深渊已经看不见底部。大师科洛门就像即将到来的秋天一样愁苦起来。

一天,罗马人像往常一样在第一缕阳光的陪伴下来到清真寺。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在长着深灰色鬃毛的马背上,在银制马鞍上,坐着他在那个神奇的春日月夜遇见的姑娘。

科洛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用红蚊子草鞭子的把手抵住鞍桥,仰起戴着貂皮博力克的脑袋,出神地望着清真寺墙壁的花纹。姑娘看得如此入迷,以致没听到罗马人的脚镣发出的声音。而他则被姑娘的美貌所倾倒,停下来不敢向前,以免打搅或惊动她。

突然,一束强光像雨燕一样飞入科洛门的脑海。现在他知道自己缺少什么、应该做什么了。心脏因为这个大胆的念头而发僵,但他已经无法扑灭它、忘记它了。大师知道他决心要做什么、也知道他这个伟大别儿哥汗的俘虏会因此得到什么样的结局,但依然……

你好,妹妹……他静静地说。

您好……

昆都士颤抖了一下,转过身来。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她认出了科洛门。

是谁创造了这个奇观?

是我……

科洛门聚精会神、一刻不停地望着昆都士的脸,仿佛要永远记住她。

什么时候能完成整个清真寺呢?

罗马人突然露出了笑容,在他那长满浓密胡须的脸上闪烁着齐整的雪白牙齿。

在你吩咐的时间内……

昆都士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大师。

不可能,她突然剧烈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这让织入像黑夜一样乌黑的发辫中的银币发出了银铃般的响声。今天就完工,就现在!

你说得对。这不可能……科洛门悲伤地说道,但他的眼中马上又闪现出疯狂而大胆的火焰。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尽快完工,那每天这个时候都要来这里。

昆都士不解地耸了耸肩。

为什么?

我还不能告诉你……但你想尽快看到清真寺完工,对吧?

昆都士的表情很平静,而科洛门突然觉得她会马上鞭策溜蹄马跑下伊基里河岸,永远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来吧!罗马人热切地请求道。这非常必要!来吧,趁着整个萨莱城还在熟睡,只有奴隶开始做一天的重活儿的时候!

大师的话里藏着谜语,然而,里面也有促使姑娘相信他的某种东西。她看到罗马人脚上厚重的镣铐,看到如春日的天空般炽热的蓝眼睛,说道:

好,我答应您……”

***

从这一天起,罗马大师仿佛洗心革面了一般。他充满了灵感,深邃而平静的喜悦在眼中跳动。昆都士现在每天都来看他。

心灵不再受命令的约束,每次见面都使姑娘更强烈地喜欢上科洛门。她还不知道爱情为何物,所以没有抗拒自己身上出现的感觉。

但终于有一天,昆都士意识到自己坠入爱河,开始害怕起来。马儿把她带到了悬崖边上,她无力在马鞍上坐稳,无力把持自己。

科洛门是一个优秀的人、出类拔萃的大师,但他拥有不同的上帝、不同的信仰。人们会允许她嫁给他吗?另外,他是个奴隶,根据汗国的法律,他不能算作人。奴隶的生命比畜生还要卑贱。没有任何穆斯林会赞许她,母亲也不会同意。有什么能比违背祖先的律法更可怕呢?

所有这些想法都使昆都士感到害怕,她极力驱赶对罗马人的思念,但它们不请自来,剥夺了她平静的心灵,使她无法像过去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姑娘突然想到,她与科洛门的频繁见面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危险的。如果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微妙感情,可能会发生灾祸。

但心灵不想听从祖先的风俗,而是每日每夜都把她召唤到伊基里河畔。现在,如果看不到由心爱之人的双手创造的神奇纹样,昆都士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爱情和美丽总能战胜理智。她发誓不再去找大师,但只要天一亮,昆都士就迫不及待地鞴马。她害怕承认自己已经无法想象离开科洛门的生活,他是个坚强、敢做敢为的善人。

那一日,她比往常更早地来到了清真寺。太阳还没升起,河岸上除了奴隶和监工的图连吉特之外没有别的人。

昆都士轻盈地跳下马,把溜蹄马拴到一棵纤细的树上,愉快地冲科洛门微笑。

大师小心翼翼地牵着她的手走到清真寺。一面墙上的壁画几近完成,脚手架已经被撤走。昆都士发现,罗马人因为什么事情而非常激动。他放下她的手,迅速而又急促地走到墙边,然后又退到能够一眼捕捉其全景的距离。

到这里来!他呼唤昆都士。

昆都士顺从地走过来站到他的身旁。

第一缕阳光在冲刷墙壁,上面的颜料展现出童话般的美景。她观赏这幅图画已经不下数十次,所以疑惑不解地看着科洛门,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

看!罗马人急切地说。看!现在将有奇迹发生!

昆都士看了一看。突然,太阳仿佛收走了自己的光芒,变得暗淡无光。墙上的色彩在绽放,她透过神秘的装饰花纹看到了使她眼花缭乱的东西,惊叹之声从胸中喷涌而出。

昆都士看到了骑在溜蹄马上的自己。图画占据了一整面庞大的墙壁,姑娘不会看错。她第一次从旁观赏自己:幸福的脸蛋、高傲地昂起来的脑袋、厚实的发辫和溜蹄马,它们都如此生动,仿佛随时可以从图案中跳到地面上。

昆都士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想要用手触碰它,但神奇的图案立刻就消失了,墙上除了绚烂的色彩之外什么都没有剩下。她慌乱地后退几步,立刻又看到了图案。

姑娘把脸转向科洛门。目光中充满了赞叹和哀求。

这是什么?她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罗马人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安静,姑娘!安静!控制住自己。除了你之外,任何人都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科洛门急促而语无伦次地说。我一生都梦想着创造这样的奇观……我本想把它珍藏到未来……但你出现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让你每天早上都来这里吧?这个图案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到,而且只有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只要太阳在空中改变位置,即使从这个地点上也没人能看出你所看到的!只有赐给人们温暖与光明的伟大而良善的太阳,才能用自己的光芒揭开看不见的色彩,将它们展现给世界。

昆都士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你怎么敢做这种事情?

人的智慧是无限的。我没做多少工作,只是揭开了生活在双角伊斯坎德尔时代的一个学者的秘密……科洛门突然不说话了。一个监工的图连吉特径直向他走来。以后我再告诉你一切。罗马人用他那犀利的目光看着姑娘的眼睛:

昆都士!我想见你!就今天,当第一缕星光闪烁的时候,到湖边来吧!我有几个金币,可以收买今晚的守卫!我会等你!

好,我会来的。姑娘平静而又坚定地说。

回到宫中的别儿哥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他,独自一人静坐。今天目睹的一切使他无法平静。在平复震惊之后,他才开始不慌不忙地思考。

应该采取措施。但做什么呢?狡猾的罗马人在知道穆斯林信仰禁止描绘人物、野兽和鸟类的情况下依然欺骗了他。

如果有人猜出今天他所看到的,穆斯林必然会背离他这个允许一个异教徒犯下亵渎之罪的大汗。

清真寺非常漂亮。尽管别儿哥一生中去过不同民族的很多地方,但从未见过类似的装饰和色彩。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或许,永远不会有人发现纹理中隐藏的人物形象,或许,用不着毁掉罗马大师创造的奇观?或者下令在那个可以揭开谜底的地点上建什么别的东西?

但现在,不信任取代了疑虑。如果这不是大师唯一的秘密呢?谁知道这个异教徒心里想着什么呢?

想到这一点,大汗感觉脸上的血在倒流。不!方法只有一个——毁掉罗马人在这面墙上创作的所有壁画,强迫他服从大汗的意志。

眼前突然异常清晰明亮地浮现出骑着溜蹄马的美人形象。怎么忍心对这样的作品下毒手?可为什么,为什么大师会做这么疯狂的事情?今天图连吉特向他暗示了什么,但那只不过是蛇头而已,蛇的身子还藏在水里呢。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别儿哥想着罗马人,但眼前却站着姑娘的形象。他的心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沉睡已久的,占有年轻肉体的欲望苏醒了。他大可以命令亲兵把她找出来并立刻送入宫中,但某种东西使大汗克制住了自己……

怎么处置大师呢?一个奴隶爱上了自由的姑娘,她既年轻又漂亮,就像晨星肖尔潘一样……

大汗拿起银铃摇了摇。

萨利姆吉雷急忙走入房中。

把罗马大师带过来。

遵命,大汗。

没过多久,举着铮亮马刀的士兵们将科洛门押到宫里,推入大汗的房间。

所有人都出去!别儿哥命令道。

士兵们退下了。大汗久久地、聚精会神地端详着大师,仿佛想读懂他的心思。罗马人的面孔僵硬而苍白。硕大的汗珠在那高高的额头上闪烁。

一丝冷笑触动了别儿哥的嘴唇。

说吧,他命令道。

说什么,别儿哥汗?

哪怕可以从什么时候完工开始说。

我已经说了……秋天。

好。那告诉我,为什么把这个姑娘画在墙上?

科洛门猛然抬起头。

我爱她!

哦,那她爱你吗?

她也爱我……

大汗的脸扭曲了,但他强忍住怒火,还是像之前那样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订婚了吗?

我知道。但如果两个人相爱了,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罗马人的放肆,他的固执而果敢的回答激怒了别儿哥:

你们的信仰不同。姑娘是个穆斯林……

大师没有避开视线:

令全天下人都敬拜的最伟大的宗教——就是爱情……

大汗的脸苍白而紧绷。他感到似曾相识的狂怒在攻占他,并且已经推进到了嗓子眼上。只要稍微一放松,它就会淹没他,用血腥迷雾的幕布遮住他的双眼,到那时……

你知道……我们的宗教……禁止画人……别儿哥用抽搐的喉管艰难地拼出单词。

我爱她……但我没有别的方法来表达它。她不明白,也害怕我说的话,因为语言很可能是欺骗。

然后呢……

然后?当她看到自己的形象——它告诉了她一切。昆都士很清楚,这对我很危险。如果我没有惧怕,那就说明我的话不是谎言。按照宗教的最高戒律,我犯下了滔天大罪。姑娘认识到我比自己的生命更爱她。于是她答应了……

大汗的嘴角上出现了白沫,狭窄的眼睛变成了细小的裂缝。

答应?

是的。她答应永远成为我的人。科洛门突然跪了下来。大汗,我平生一次都没求过任何人任何事……为了爱情,我甘愿跪下……我只求一事……我不需要自由……就让我永远做奴隶,我会给您建造一千座漂亮的清真寺,只求您允许昆都士成为我的妻子……

别儿哥的手滑向身旁的匕首。

姑娘答应成为奴隶的妻子?

是的,大汗,她也会来请求您……

这么说,清真寺会按时完工?

我会遵守诺言,大汗。

别儿哥的脸色明亮了起来。他摇了摇银铃,门口处立刻出现了萨利姆吉雷。

我已经跟科洛门大师谈好了……大汗的嘴唇突然伸展成一个微笑,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笑——它们像往常一样邪恶而冷酷。我决定让他和他所说的姑娘结合,当然,只有在他遵守诺言,于今年秋天使清真寺完工的情况下。对吗,罗马大师?

是的。科洛门五体投地。

现在听我的命令,别儿哥脸上的血色忽然再次消退了,因为他在清真寺墙壁上所作之画,杖责一百。因为想迎娶穆斯林姑娘,我下令将他阉割。所有这些都要当着姑娘和其他奴隶的面执行。然后,根据约定,使罗马人和姑娘成婚。

科洛门的身子摇动了起来。他知道他所生活的这个可怕世界的习俗,金帐汗从来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还是下令在这儿砍死我吧!为什么留我一条命?罗马人沙哑地请求道。

不,别儿哥威严地说。我还需要留你一条命。你要把清真寺建完……

这是个可怕的夜晚。别儿哥汗下令将上万名奴隶驱赶到麦丹汗那——城市的主广场。手持铮亮马刀的图连吉特骑兵排成密实的圆圈,把奴隶们包围了起来。缠着镣铐的科洛门站在由卫兵包围的台架上,所有人都看得见他。台架的四角燃烧着硕大的、像人一样高的深红色篝火,它们的火焰在奴隶们放大的瞳孔和图连吉特手中马刀的狭窄刀刃上映出令人不安的反光。

夜幕似乎在逼近城市的主广场,漆黑而沉重的天空向地面降下,随时准备砸到聚众的头上。

两个侍卫把昆都士带了过来,拉到了台架上。广场上响起了哀怨一般的低语声。姑娘非常美丽。苍白的脸蛋、紧闭的双眼、沿着双肩垂下的犹如黑色海浪一般的头发……

听着!听着!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件事!大汗的传令官喊了起来,他是一个高大的、仿佛用青铜铸造的蒙古人。奉金帐汗——伟大的别儿哥之命,罗马奴隶因玷污作为安拉住所的清真寺的墙壁,杖责一百。

打手——瘦瘦高高的一个人,头上戴着压到眼睛上的狐皮大耳帽,把手举了起来。

围住科洛门的图连吉特把他摔到台架上……

123……”

柳条划破空气,在广场上空、在屏住呼吸的人群头上呼啸着。只有传令官那整齐而冷漠的数数声在打破寂静:

456……”

深红色的篝火在台架上晃动着,在黑暗中照亮了奴隶们严肃的面孔和因愤怒而扭曲的眉毛。奴隶科洛门的鲜血在躁动的火光中呈现出黑色。

50……61……”传令官数道。

突然,女人的尖利喊声在广场上空响彻。那是昆都士的声音:

相亲们!救救他!他可是科洛门大师!

人群向台架倾斜了一下,但马上又退了回去,重新陷入深深的沉默中。

9091……”冷漠的数字落在了奴隶们头上。

图连吉特用手架住罗马人,把他立在台架上。大师背上的皮肤已经被撕成碎片,血已经流干。

听着,听着!传令官再次喊道。奉金帐汗——伟大的别儿哥之命,异教徒罗马人因妄图迎娶穆斯林——钦察姑娘昆都士,执行阉割。愿大汗智慧的决定得以成就!

头戴白色包头的毛拉走上台架。利刃在他手中闪烁。

脱掉奴隶的衣服,把他平放到地上抓牢。他对图连吉特命令道。

昆都士颤抖着,把头埋到胸前。

把这个淫妇的头抬起来!打手对守着姑娘的图连吉特喊道。让她看看她未来的丈夫是怎么变成一个阉人的!

突然,一个威严而强有力的声音落在了阴郁的寂静中:

乡亲们!难道还能忍受这种强暴吗?或者,你们已经忘了自己是人吗?

所有人的脑袋都转向那个声音。一个高大的、全身穿着黑衣的人站在离台架不远处。脸上的头巾一直遮到了眼睛下面。那一刻谁也想不到,此人是别儿哥汗贴身侍卫队的百夫长萨利姆吉雷。

人们群情激奋,惊叫声四处响起:

解救罗马人!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死!

就这样,在鸡年(1261年),金帐汗国的都城——别儿哥萨莱城的奴隶开始了暴动。流血和战火持续了三天。别儿哥汗藏在宫中,从草原上急召拉什卡尔卡希——那海的土门前来援救。

奴隶们进行了顽强的战斗。他们知道自己不会被饶恕,所以每个人都在战斗中以一当十。每一座房子,每一面土墙都成为了小城堡。疯狂的人们,他们大多数都手无寸铁,从屋顶上扑向骑兵。

最后,奴隶们被那海的兵团挤压到伊基里河岸上的那座未完工的清真寺里。他们没有弓箭,为了用石头和砖头抵挡敌人,他们拆毁了墙壁。

到了第三天晚上,奴隶们认识到无法和大汗的军队抗衡,于是渡过伊基里河,向草原方向突围。

大汗的报复是可怕的。别儿哥下令将所有活着的人都拖到城外,士兵们用马刀砍死了战俘,并用战马踩踏……

大汗庆祝了胜利,但在心中埋下的恐惧却难以消退。第一次,不是在遥远的撒马尔罕或布哈拉,而是在这里,在自从伟大的拔都汗创建以来就屹立不倒的金帐汗国都城,贱民高傲地昂起了头。发生了此等难以理解的事情,别儿哥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镇压奴隶之后,大汗派亲兵到湖边查看他的天鹅是否安好,并下令搜捕罗马大师和昆都士。

天鹅在动乱中毫发无损,但不管是活人还是死尸,都不见罗马人和姑娘的踪影。

……科洛门和昆都士白天藏在密林中,到了晚上则跟随一小股逃窜的奴隶前往潭河(潭河——顿河)。

 

第四章

那海是术赤的小儿子土斡耳之子塔塔尔的独子,当拔都汗远征欧洲的时候,他才20岁。他勇猛而刚烈。无论是他的祖父土斡耳还是父亲塔塔尔都没能在远征中建功立业、获得可汗称号。根据成吉思汗定下的规矩,他们参与了汗国的所有事务,但在远征结束后就立即回到自己的兀鲁思,沉迷于安详的日子。

克里木成为了塔塔尔从东欧回来之后的最后一个兀鲁思。他把自己的大营建在卡法城。

在远征斡罗思人和乌戈尔人的时候,那海手下的土门主要是由蒙古-哈答儿斤部和曼吉特骑兵组成的。

他们都被传颂为出色的战士和优秀的弓箭手。除此之外,哈答儿斤部还以绝对顺从成吉思汗遗训并服从铁一般的纪律而闻名。难怪部族首领穆尼尔·库兰在活着的时候能成为埃米尔并指挥成吉思汗大军的右翼。

那海的土门从未吃过败仗。正因如此,拔都汗将他封为被他占领的保加利亚和摩尔达维亚的纳伊布(纳伊布——行政长官)。但在蒙古大军的主力返回伊基里河岸之后,仅率两个土门留下来的那海无力长久维持被征服民族的顺从。迫于形势,他只好在两年之后带领自己那支缩水的军队来到父亲的兀鲁思——克里木。塔塔尔已经去世,那海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兀鲁思。

但拔都大汗另有一番考虑。他命令那海抵达萨莱城,并封他为整个金帐汗国军队的拉什卡尔卡希。

那海服从了这一命令,但与生俱来的谨慎和对未来的先见之明促使他在父亲的兀鲁思保留了大部分忠于他的哈答儿斤战士。他允许战士们保留在远征途中抢夺的所有东西,而且拿出自己的财产奖赏他们。

此举在很多年后给那海带来了好处。当他决定与金帐汗脱脱决一雌雄的时候,蒙古军队没有忘记他的恩德。他们整齐划一地归入那海的旗下,成为他忠实可靠的支柱。那时,居住在克里木的哈答儿斤人和曼吉特人已经被称为诺盖人。他们颂扬的并不是坐在金帐汗宝座上的人,而是他们的领袖那海。

拔都死后,大汗换了一个又一个,但那海依然还是整个军队的拉什卡尔卡希,因为没有任何人的勇气和远见可以和他匹敌。普通士兵赞美他的慷慨和公正,甚至可以为他赴汤蹈火。

力量总是在手中拥有更多忠诚士兵的那一方。别儿哥不同于拔都大汗。拔都成功地缔造了强大的金帐汗国。而别儿哥则是努力维持,哪怕只是它的完整,不让成吉思汗的其他支脉侵吞哥哥占领的土地。虚荣心和处心积虑的隐秘构想使他时刻思考即将到来的与伊尔汗旭烈兀、察合台后裔、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对抗。

别儿哥不明白,自己无法达到拔都汗的成就,他依然梦想着缔造一个庞大的帝国,让它像成吉思汗在世的时候一样,重新囊括曾经属于他祖父的所有土地。这一帝国的统治者不再是哈拉和林,而是他的金帐汗国。

独自思忖了很长时间之后,别儿哥突然开始担心那海。他的爷爷、他的父亲都不是可汗,可这对他又有何妨呢?汗国是术赤的年长儿子们的封地。这是成吉思汗子孙的铁律。但如今谁还遵守一代天骄定下的规矩呢?谁的手里有实力,谁就制定自己的法律。忽必烈就是个明证。不正是他,仰仗自己手中的军队,在成吉思汗的众多子孙中第一个脱离哈拉和林并创建自己的汗国吗?如果伟大的祖父还在世,他的这一举动肯定会面临残酷的死亡,可现在呢?没人可以惩罚叛徒了。

谁敢保证那海不会突然主张自己是成吉思汗后裔,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成为金帐汗国的统治者,从而谋朝篡位呢?军队正是在他手里,而且对他非常忠诚。

不。必须摆脱那海,而且越快越好。别儿哥知道,马上解除他的拉什卡尔卡希职务和下药毒死他是一样困难和危险的。那海的影响力太大,所以和他公开决裂是件可怕的事情。

那么,派他去攻打旭烈兀的汗国,收复阿塞拜疆和希尔凡怎么样呢?战争毕竟是战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如果那海获胜,那么金帐汗国将更加强大,到时候再考虑如何除掉对手也不迟。如果那海战败——就有借口撤销他的拉什卡尔卡希称号。

别儿哥极其渴望战胜强大而残忍的旭烈兀,但他同时也憎恨那海。

为了不让两只眼睛相互仇视,上天在它们之间创造了鼻子。但在忽必烈和阿里不哥两兄弟之间,安拉却忘记了设置屏障,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拖雷的两个儿子之间出现了巨大的深坑。这个深坑的名字就叫嫉妒。成吉思汗的其他子孙同样梦想着权力、荣耀和祖父的宝座,他们主张忽必烈率先破坏了祖先的规矩,在未经库里尔台大会允许的情况下擅自称汗,他们辛勤地把这个坑挖深,使它变成了深渊。

天下的一切都混沌了。一代天骄的子孙们忘记了自己的血管中流淌着相同的血,竟然各自为敌。

站在忽必烈一边的有:窝阔台之子合丹、成吉思汗的弟弟铁木哥-斡赤斤之子托古沙尔。他们拥有一支在无数战斗中千锤百炼,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勇猛军队,北部中国正是在他们的打击下沦陷的。

***

但阿里不哥这边也有可靠而令人生畏的的盟友——闻名遐迩的察合台之子拜答儿的后裔——阿鲁忽。他参加过攻克哈尔曼基贝和征服波兰的战斗。站在阿里不哥这一边的还有窝阔台的孙子海都。他是一个骁勇的战士,参加过蒙古的多次远征。此时他正统治着梅克林艾马克和天山东部。

双方的力量看起来旗鼓相当,但只是看起来而已。

坐在哈拉和林汗位上的阿里不哥很清楚,名义上臣服于他的金帐汗国是一个不可靠的盟友。别儿哥汗早就想另立门户,只是在等待有利于他的形势而已。

拖雷年长的儿子——忽必烈的军队和最年幼的儿子——阿里不哥的军队聚集在文津河岸。上苍冷落了兄弟中的年幼者——他的土门被击溃,阿里不哥本人则逃往叶尼塞河的吉尔吉斯部落。

攻占哈拉和林并在那里留下少量守军之后,因胜利而大受鼓舞的忽必烈回到了他在中国的大本营——上都城。很快,阿里不哥派亲信前来认错。忽必烈知道弟弟的急性子,知道他容易听信耳边的谗言,于是饶恕了他。

但成吉思汗的其他后裔对忽必烈的顺风顺水非常愤恨,依然想把阿里不哥当作与之抗衡的旗帜。他们纠集军队,奇袭并占领了哈拉和林。

阿里不哥忘掉了不久前他还在请求宽恕,率领自己的土门南下侵犯哥哥的领地,希望此役能够得胜。忽必烈那支久负盛名的、由精选的怯薛歹战士组成的骑兵队在戈壁沙漠的边缘将他们拦下,阿里不哥的部队再次被迎头痛击。

忽必烈本可以永远铲除哈拉和林的蒙古大汗,但他没有允许自己的骑兵队追击弟弟正在逃窜的土门,因为他不想让蒙古人的鲜血浸染那片让伟大的成吉思汗竖起大旗,并且孕育蒙古人之强盛的地方。作为替代之策,忽必烈禁止向哈拉和林运送粮食。于是,在那不久前还衣食无忧的地方,开始了饥馑。

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前,哈拉旭烈兀的遗孀兀鲁忽乃-别吉姆——前察合台兀鲁思的统治者,来到阿里不哥的大帐。她长途跋涉来到哈拉和林可不是因为闲来无事。兀鲁忽乃-别吉姆此行是为了寻求与阿里不哥的结盟。她很清楚,自相残杀会愈演愈烈,没有任何一个成吉思汗子孙可以置身事外。她想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的兀鲁思。而已经有两个嗜血的对手——别儿哥与旭烈兀正在对它虎视眈眈,只是在等待有利的时机。她需要一个可靠而强大的盟友,但周边的近邻要么是仇敌,要么是已经心灰意冷、任人宰割之流。

为了得到哈拉和林的支持,兀鲁忽乃-别吉姆承诺,如果别儿哥或旭烈兀派兵前来帮助忽必烈,那她就让自己人阿鲁忽领兵前往东突厥斯坦拦住他们的去路。

但旭烈兀似乎还不打算干预兄弟之间的内斗。他知道这件事迟早都要处理,于是先急于巩固伊尔汗国。经验告诉他,金帐汗国很快将成为他最主要的敌人,于是他千方百计离间别儿哥与阿鲁忽。

然而,当哈拉旭烈兀的遗孀还在哈拉和林进行谈判的时候,阿鲁忽却没有等待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而是率领自己的土门前往拥有众多忠实支持者的喀什,在那里增强自己的军队之后自封为东突厥斯坦大汗。

新的大汗动作神速、精力充沛。他下令堂兄弟尼克佩-斡格兰率五千军队侵入锡尔河与阿姆河之间的河间地带。河中地区的主要城市——布哈拉和撒马尔罕几乎兵不血刃地落入他的手中。

阿鲁忽早就不喜欢别儿哥,他按照旭烈兀的建议屠杀了任何与金帐汗国有关的人。那些侥幸保住性命的人丢下自己的财产和牲畜,在恐惧中逃离河中地区。此役迫使别儿哥寻求与阿里不哥结盟。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别儿哥与阿里不哥的联盟既不会持久、也不会牢固。广阔的地理空间阻断了他们,而且不难猜出,金帐汗国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永远脱离哈拉和林。

阿鲁忽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于是大胆地向前迈出一步,用自己的行动表明他不愿再屈从于哈拉和林。在征服河中地区之后,新大汗下令处死被占领城市的埃米尔,并从征收官手中抢夺了本应交给阿里不哥的贡赋。阿鲁忽不害怕因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到惩罚,在从旭烈兀那里得到不加干涉的承诺之后,他率领自己的土门扑向花剌子模和阿富汗。

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如此迅速,以至于金帐汗国还没来得及缓过神来,就在这位不久前还在成吉思汗众子孙中不太起眼的阿鲁忽做出的惊人而大胆的举动面前手足无措。

别儿哥汗大为震怒。他知道,这不是金帐汗国的末日,但也绝非隔岸之火。他把金帐汗国的版图想象成一张硕大的牛皮,但在经过其他成吉思汗子孙的撕扯和切割之后,它很快就会变成一张羊皮。如果它的疆土仅剩下钦察草原,那它将不可避免地衰落下去。草原固然广袤,但那上面只能长草,粮食、黄金和丝绸将无处可觅。财富消失了——力量自然也不复存在。

他需要新的盟友,这一盟友只能是斡罗思人。他们暂时还很顺从,但谁知道这群让游牧民永远捉摸不透的森林定居民族在想什么呢?

大汗感觉到,随着他无可挽回地老去,愿望与可行性之间越来越频繁地不相吻合。已经没有时间筹划遥远的未来了。而他垂涎这么多年的金帐汗国大汗之位却无人可以继承。别儿哥没有孩子。

几天后,别儿哥召集了汗国会议。汗国的边界越来越不太平,而信使们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消息有时还自相矛盾,使恐慌感进一步加剧。

别儿哥仿效祖父的一切举止,召集会议通常只是为了宣布事先做好的决定。拔都也一直遵循这一规则。

汗国会议在新的宫殿里召开。

台架上铺着鲜红色的波斯地毯,别儿哥坐在金色宝座上。上面绣着金丝花纹、用黄色中国丝绸编织的衣服使他脸上的黄斑更加显眼。他让人想起了立在佛塔里最尊贵位置上的、用纯金铸造的佛像。

大厅笼罩在毕恭毕敬的沉默中。宝座旁边坐着成吉思汗的后裔:昔班的儿子勒哈都尔、身为拉什卡尔卡希的那海、阔列坚之子萨乌克、成吉思汗之弟合撒儿的孙子——若温哥特拜。再往下就是众诺颜、埃米尔和其他一些由大汗恩准参加大会的贵族。

别儿哥用打量的目光环视聚众。

我,金帐汗国的统治者别儿哥汗,根据安拉的旨意召开大会。阿门。他双手合十,放到脸上。

聚众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大汗开口说道:

如今的金帐汗国有很多重要而刻不容缓的事情需要处理。在南方,旭烈兀汗毒死了术赤的子孙别尔肯热尔和博尔古台,铲除了他们的手下,占领了整个伊朗和阿塞拜疆。

东边的局势也不妙。自从阿里不哥和忽必烈挑起战端以来,河中地区、呼罗珊和花剌子模的状况对我们越来越不利。阿鲁忽——著名的拜答儿的子嗣,过去还没有对汗国显出不敬,现在却把兀鲁忽乃赶出了察合台兀鲁思并自称为汗。他占领了河中地区和呼罗珊,现在他的土门又打算让花剌子模拜服在阿鲁忽的脚下。他居然敢杀害我们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纳伊布和征税官。别儿哥沉默了,用那肿胀眼睑下的犀利目光环视聚众。最出众、最勇猛的人们,你们说说,强大的金帐汗国要对这些侮辱忍气吞声呢,还是要对不顺从的人拔出利剑呢?或许,你们当中有人能说出惩罚敌人的另一种方法?

没人回答大汗。大门敞开了,走进大厅的是萨利姆吉雷。干扰会议进程是一项大罪。只有贴身侍卫长官在大汗身处险境或信使传来特别重要的消息之时才敢这么做。

所有人都在等百夫长说话。

说吧,别儿哥的眉毛聚拢到了鼻梁,眼睛紧盯着萨利姆吉雷的面庞。

他俯下身来:

坏消息,大汗……

我命令你——快说!别儿哥重复道。在座的人可以知道所有事情。

哈拉和林的蒙古大汗阿里不哥在没有告知我方任何人的情况下派八思哈谢尔克涅带一支部队去了斡罗思。他们要求斡罗思人把献给汗国的贡赋交给他们。斡罗思人没有顺从并包围了八思哈谢尔克涅的部队。信使说,斡罗思人扬言要消灭那支部队。

这么说,谢尔克涅那只老狐狸还活着?勒哈都尔激动地问道。

看来是的,萨利姆吉雷说道。如果他和斡罗思人拼命的话。

勒哈都尔想让百夫长退下——成吉思汗家族说话的时候,岂能让他插嘴。但别儿哥突然威严地举起了手。

哈拉和林得不到任何贡赋,大汗严厉地说。让信使转告斡罗思人,他们可以彻底消灭那支部队。我只需要谢尔克涅一个活口。百夫长,你亲自督办此事。八思哈谢尔克涅曾为王座的荣耀做出很多贡献,我想让他活着回到蒙古草原。

会议的参加者们沉默了。别儿哥的命令意味着和要哈拉和林彻底决裂。所有人都早已预料到这一天——闹翻是不可避免的,但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是让很多人感到意外。

勒哈都尔以术赤子孙中最年长者的身份说道:

大汗,您做这样的决定,是在破坏成吉思汗最重要的遗训……

我知道这一点。别儿哥冷漠地说。

非要这么做吗?

是的。为了金帐汗国的国运,需要这么做。

别儿哥的目光落到了20岁的诺颜乌尔科台身上。他是札剌亦儿人的埃米尔——阿诺伯格合丹的孙子,此人在世的时候曾是成吉思汗之子——窝阔台的老师。他父亲阿尔热台对窝阔台忠心耿耿,并因自己的正直和坦率获得了埃米尔的称号。那年,在哈拉和林举行的库里尔台大会将拖雷之子——勇猛的蒙哥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上,使之成为全蒙古大汗,阿尔热台不畏报复,对成吉思汗子孙们说:你们每个人都曾按照成吉思汗的遗训发誓说,只要窝阔台后裔中还剩一个活物,就让他成为大汗。众所周知,这个活物所到之处,连牛都不敢吃草,连狗都不敢闻他的气味。但今天你们却违背了誓言。

忽必烈回答说:对,我们是发过誓……但要知道,第一个破坏祖父所立之法的正是窝阔台后裔。成吉思汗说过:如果我的子孙中有人犯下罪行或藐视律令,那么只有我的子孙聚在一起才能审判他。但窝阔台家族没有询问任何人就处死了察合台之孙——奥格兰阿尔塔拉。如果你还嫌不够,我还可以举例……不正是窝阔台本人在去世的时候让幼子失烈门继承汗位吗?可他的后代却违背律法,将贵由推举为汗。

因为这些是千真万确的事实,阿尔热台只好哑口无语。

这就是当年往事。现在,别儿哥看着乌尔科台,心里想到,成吉思汗子孙早就不遵守伟大的祖父定下的规矩,只是在必要的时候对其妄加解释,为我所用。毕竟,自己的兀鲁思、自己的汗国、自己的利益才是眼前更重要的。

决定与哈拉和林决裂的时候,别儿哥没有感到丝毫的悔恨和自责。相反,做出并宣布这一决定使他感到一身轻松。再也不会有难言之隐和犹疑不定。从今往后,金帐汗国将自行决定一切事务,不再征求蒙古大汗的允许。而且,再也不用分出一部分从臣服民族那里收取的战利品和贡赋送往大本营了。

别儿哥对决定的正确性确信无疑,对大会的会众说道:

告诉我,现在谁是蒙古人的大汗,忽必烈还是阿里不哥?连他们自己的没法回答这个问题。难道我们要给这两家都献上贡赋?不。金帐汗国从此不与任何人分享自己的战利品。我们要举起利剑对付旭烈兀和阿鲁忽,所以我们自己就需要从被征服土地上得到牲畜和粮食,以便养活我们的战士。为了装备土门并奖赏那些勇猛无畏的战士,我们需要黄金与钱财。

大部分会众都频频点头,对大汗的英明赞不绝口。唯有勒哈都尔和萨乌克缄默不语。他们在这里是最年长的,所以还很清楚地记得一代天骄所创建的帝国是何等辉煌和强盛,还记得那段成吉思汗众子孙和睦相处、团结在同一个目标下的岁月。老战士们明白,如今,当金帐汗国脱离哈拉和林的大蒙古汗国的时候,蒙古帝国的骨架已经摇摇欲坠,成吉思汗的九足白旗下再也不会聚集起强大而统一的军队。灾祸行将到来的预感弥漫在空气中。作为哈拉和林的主要支柱,金帐汗国在它最困难的时候转身离去。但这看起来都是命中注定的,因为世上发生的一切都有安拉的旨意在里面。

这一天的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由那海率领2万大军迎击旭烈兀,而别儿哥自己亲率一万军队迎战阿鲁忽。信使们穿梭于钦察草原的毡帐和游牧区,向百姓宣布大汗的决定,并召集钦察人、曼吉特人、保加尔人和其他被金帐汗国征服的民族去参加远征。

那天晚上,一个亲兵来到宫殿,俯在别儿哥脚下,喊道:

啊,大汗!我给您带来了坏消息!

这里有谁给我带来过好消息吗?大汗恶狠狠地说,脸上泛起毫无血色的苍白,不详的预感压迫了心脏。说。什么事情?

您的一只天鹅被杀了!

迷信的别儿哥抽搐了一下,就像躲避击打一样晃起身子。

给我找!找到凶手!我要让他尝尝这世上最可怕的死法!

但搜捕看来是徒劳的。

天鹅之死使一股模糊而隐隐约约的不安在别儿哥心中扎下根来。它就像一种预感一样影响着生活、思考和行动。它是命运的预兆,但它到底在警示什么呢?或许这是上天在告诉他,既然神圣的天鹅死了一只,那就意味着别儿哥所策划的远征当中将有一个遭到失败?若真如此,就需要寻找出路。

大汗找到了这个出路。他任命年轻的诺颜乌尔科台代替自己率领那支迎击阿鲁忽的军队。

智慧的勒哈都尔小心翼翼地警告大汗:

乌尔科台太年轻了。他才20……能担此重任吗?

别儿哥反驳说:

当父辈让我们带领土门的时候,你我才多大?乌尔科台是很年轻,但他有足够的力量和在战场上出人头地的渴望。我相信他……

远征准备按照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展开,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勤勤恳恳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没有丝毫拖延和懈怠。

别儿哥依然像往常一样每天早晨来到湖边,久久地聆听落单的天鹅发出的哀鸣。

他难以抹去灾祸即将到来的感觉。人们寸步不离地留心跟着自己的大汗,但无法理解他。像所有成吉思汗子孙一样,他不同情任何人,可他为什么会对天鹅之死如此伤心欲绝呢?难道是岁月使别儿哥的心肠软了下来?

不。大汗的心仍然和过去一模一样,而且任何人都想不到,在所有成吉思汗子孙中,最渴望暴力的正是别儿哥。只不过他没有哥哥拔都那种军事才能,否则他早已将大地变成荒漠,使鲜血在它上面流成江河。

那海和乌尔科台分别率领自己的土门启程一周之后,在百夫长萨利姆吉雷远赴斡罗思期间代行其职的长着棕色头发的亲兵给大汗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大汗!他说道。来自河中地区的信使报告说,阿鲁忽和旭烈兀在得知我们派兵攻打他们之后,下令把所有臣属于金帐汗国的工匠驱赶到城外,连同妻子和孩子一起处死了。

的确是个坏消息,但别儿哥的眼睛里却闪现出仇恨的光芒。他想起了自己的布哈拉之旅,想起那天夜里的无数火炬在胆敢向金帐汗国的伟大可汗提出请愿的众人头上发出令人不安而惊恐的火光。想起那股在如同黏土峡谷般狭窄的街道上捕获他的恐惧……暴动者遭到了报应。只可惜制造这场屠杀的不是他本人。

长着棕色头发的亲兵看到大汗沉默不语,以为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补充道:

他们此举可能是为了让金帐汗国无从收取贡赋吧?

是的,没错,别儿哥冷漠地回答说。工匠们落入阿鲁忽之手也无所谓。这些年来汗国没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好处……很快我们就会有很多新的奴隶。很快……”

与此同时,萨利姆吉雷快马加鞭,离金帐汗国疆界越来越远。他完成了大汗给他的使命——没让斡罗思人杀害八思哈谢尔克涅。但救他一命并不是为了让他继续活在这世上。已经不再年轻的八思哈依然拥有强健的体魄和宽大的肩膀,紧锁的眉毛十分浓密,和以往一样,他依然是被征服民族的巨大威胁。甚至在蒙古人当中,他也是以残忍著称的。凡是谢尔克涅的征税官出现的地方,房屋皆被烧毁,妇女和孩子们无不哭喊,所有不顺从的活物都化为灰烬。萨利姆吉雷认为这种人不应该活在世上,但他需要赢得时间。

走出斡罗思人的地界、进入可以见到四处穿行的蒙古部队的地方之后,萨利姆吉雷派一个士兵去萨莱城向别儿哥通报任务已完成。

当天夜里,百夫长把谢尔克涅押到一片密林之中,用马刀将其砍死。天亮的时候,萨利姆吉雷那支由对他忠心不二的战士组成的部队调转马头,奔赴高加索山区。百夫长知道,被他已经返回的消息瞒住的别儿哥不会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派人追捕之前,他的部队可以逃得远远的。

萨利姆吉雷并不是突然决定逃亡的。周围形势的发展使得继续留在汗国变得愈发危险。大汗的亲信一直在搜捕那个挑唆奴隶造反的黑衣人。虽然到现在还没人知道那就是萨利姆吉雷,但套索在日益收紧,而作为大汗的贴身侍卫百夫长的萨利姆吉雷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从撒马尔罕传来消息,说那里出现了一个团体,公然对抗蛊惑并掠夺百姓的毛拉、依禅和大汗,领导他们的是一个叫塔木达姆的人。无需向萨利姆吉雷说明此人是谁。

唯一让百夫长感到惋惜的是没能完成自己的宿愿——杀死别儿哥汗。但一切看来自有安拉的安排。

萨利姆吉雷还不知道,别儿哥不仅是在等他把八思哈谢尔克涅押来。包围圈已经封死。大汗的亲信已经把矛头指向百夫长,并找到了可以指证他参与奴隶暴动并帮助科洛门和昆都士逃亡的证人。

在金帐汗国以东的土地上,燃烧着熊熊战火。

被忽必烈击败之后,哈拉和林的蒙古大汗阿里不哥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击败兄长,于是派兵攻打另一个不听话的人——阿鲁忽。率领大军的是诺颜卡拉不哥和已故大汗蒙哥的儿子阿速台。

事先得到探子密报的阿鲁忽出其不意地在苏姆湖畔突袭卡拉不哥。诺颜本人在战斗中阵亡,而他的军队则向草原溃散。

因轻松得胜而心生自满的阿鲁忽全然忘记了应有的谨慎,竟下令拆毁了自己的行军营帐,以便在浑浊而急促的伊犁河河畔长期休整。

阿鲁忽因自己的粗心大意付出了惨痛代价。由阿速台率领的另外一翼哈拉和林大军在完成神速的夜行军之后,像山洪一样扑向阿鲁忽的大营。险些丢掉性命的大汗带着一小股部队逃往东突厥斯坦。

在与对手们的长期斗争中取得的第一次胜利使阿里不哥深受鼓舞,他和他的新军于深秋抵达伊犁盆地,打算在那里过冬之后沉底击溃阿鲁忽,收复哈拉和林失去的领地。

阿里不哥是个急性子,所以他的决定并不总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在这片桀骜不驯伊犁河畔上,他开始审判那些在卡拉不哥的军队里幸存下来的人。他以作战不利为由无情地处死了很多诺颜。

看到蒙古大汗的此等残酷无情,战争开始时还乐意靠近他的游牧民族埃米尔们在冬天来临之后纷纷找出各种借口离开了他。

那年的冬天格外严酷。伊犁荒漠被埋在深雪之下,连习惯于在任何环境中找到食物的蒙古马也开始变得骨瘦如柴。短暂的回暖被严寒和狂风取代。阿里不哥大军的处境每况愈下。蒙古人从当地居民手中抢走了所有用得着的东西,但依然于事无补。春天到来的时候,他的军队里几乎一匹马也没有剩下。失去战马的蒙古人已经称不上一个战士,而只是任人轻易宰割的猎物。

自伟大的成吉思汗在九足白旗之下凝聚所有蒙古人以来,蒙古军队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凄凉而走投无路的处境。阿里不哥只好请求忽必烈的宽恕,任听胜者处置。

忽必烈第二次给弟弟开了恩。他饶恕了阿里不哥和已故大汗蒙哥之子阿速台的性命,而统领军队的其他诺颜则一律斩首。

逃往东突厥斯坦的阿鲁忽纠集了新的军队,迎娶了被他赶出察合台兀鲁思的哈拉旭烈兀之遗孀——兀鲁忽乃,并向忽必烈汗表达了臣服之意,以此承认忽必烈拥有凌驾于自己的权力。

当幸运频繁眷顾这位察合台兀鲁思的新统治者之际,乌尔科台的军队在钦察草原越冬之后走出伊基里河下游,向昔格纳克、讹答剌和苏扎克进军。

阿鲁忽感到来自靠山忽必烈的可靠支持,调动自己的土门前去迎战……

***

噩耗是在别儿哥汗完成洗漱、做完祷告之后传到他耳中的。受了伤的、因疲惫而脸色乌黑的信使告诉他,金帐汗国的军队在经过三天激战之后被击溃,而勇猛的乌尔科台则死在了战场上。作为对其勇猛的报复,阿鲁忽焚毁了属于金帐汗国的城市讹答剌。

乌尔科台的战败对于别儿哥沽名钓誉的想法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开局完全没有按他的想法展开。为了鼓舞战士们的士气、使他们为将来更艰难的战斗做好准备,本应取得哪怕一场小小的胜利的。

或许,这本身就是上苍的旨意?要知道,他所钟爱的天鹅可不是白白死去的。谁敢说这里没有更高的天意呢?

别儿哥知道: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就像商队里的骆驼一样,一个接着一个。他猜得没错。

很快又传来消息,阿鲁忽占领了七河地区、东突厥斯坦、河中地区、半个花剌子模和北阿富汗。

在阿里不哥和阿速台自愿投降并承认依附于忽必烈之后,除了金帐汗国和旭烈兀的伊尔汗国之外,成吉思汗帝国的所有领地都归属于他了。从此忽必烈成为了名副其实的蒙古大汗。

沉重的思绪使别儿哥难以平静。敌人的数量是减少了,但剩下的敌人却更加强而有力。东边是忽必烈,南边是旭烈兀。他们自然有很多外敌,但金帐汗国对他们来说也是理想的猎物。的确,它已经很难和拔都在世的时候相媲美,失去了那时的强盛——强邻成功地捞到了美味的肉块儿,咬下了最富饶、人丁最兴旺的地方,尽管如此……别儿哥相信,他依然能组织起一支强大的军队。惯于海吃海喝的嘴和惯于强取豪夺的手绝不会

还有一件事情令别儿哥感到不安。有传闻说,忽必烈打算宣布自己为中国皇帝。在此之后,谁能阻止这位中国的蒙古大汗宣布自己可以和成吉思汗并驾齐驱,随之把蒙古铁蹄所到之处的所有土地据为己有呢?若真发生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旭烈兀也是一只强壮、狡猾的恶狼。他无情而果断地镇压了格鲁吉亚暴动,若能再战胜拜巴尔的率领下的埃及马穆鲁克王朝,那整个世界都将被忽必烈与旭烈兀瓜分。到那时就轮到金帐汗国遭殃了。

如今,只有当汗国的天空阴云密布的时候,别儿哥才第一次明白,做一个大汗是何等艰难。他爱慕虚荣、一心只想着荣耀,如果金帐汗国的大旗在他手中陨落,那他的后代会怎么说,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后裔们又会怎么说,他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害怕。

如果一个人挑了自己拿不动的木棍,那就肯定会砸到自己的脑袋。这种事情会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他费尽心机爬到金色宝座上,难道是自讨苦吃?

饱经岁月锤炼的头脑在寻找出路,哪怕凿出一个小洞也好,但一切尝试都毫无结果。

最近一段时间,别儿哥比平常更加频繁地来到神秘的湖边。在这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分神,也没有人胆敢破坏他的安详和孤寂。大汗不喜欢人,所以他从不寻求友情,也从不与任何人商量。他知道:在草原上,任何人都不可永远信任。如果你得到了财富和荣耀——那就要格外小心,因为身边将只有伪装成朋友的嫉妒者和敌人。

一天,像往常一样来到湖边的大汗惊呆了。在镜子般的湖面上,不是一只,而是三只天鹅在戏水。别儿哥不明白他们从何而来。难道是去年的雏鸟不忍心它落单而飞回来了?若真如此,没准他也能在成吉思汗子孙中,在那些血脉相通的亲人中找到能在这一艰难的时刻帮助他的人?不,应该为自己寻找可靠的盟友。就算拖雷汗有三个儿子,但成吉思汗的子孙更是人数众多,总能找到像别儿哥他自己一样对兄弟的所作所为心存不满的人。

第一个进入脑海的是窝阔台的孙子——海都。尽管他不是术赤子孙,但这又有何妨呢?年轻的时候,他和拔都汗一同参加了对斡罗思人的远征。他是一个勇猛而智慧的战士。这些年来,他统治着位于中国和维吾尔斯坦之间的土地。海都尽量不插手成吉思汗子孙之间的内斗,但一直对事态发展保持关注,因为察合台的子孙就在他的兀鲁思旁边,阿鲁忽的得势必然会对他构成威胁。海都军队的支柱是贝克林人和在他的领地上游牧的钦察部族——乌孙人、杜拉特人、阿尔班人和希班人。

海都肯定不愿意屈尊于阿鲁忽,但如果阿鲁忽自以为无人可敌,那这种事情将无可避免地发生。

要马上派一个可靠之人去找海都,努力把他拉到自己这一边。

别儿哥一向对预兆深信不疑。这三只天鹅……也许是命运在给他指明出路?需要一个牢固的联盟。他自己、海都……谁是第三个?

关于第三个盟友,别儿哥早在坐上金帐汗的宝座之前就开始考虑。梦想成为伊斯兰旗帜的他一直关注着埃及发生的一切。马穆鲁克人可以成为他的支持者。他们是穆斯林,而且一直和支持基督徒的旭烈兀处在敌对状态中。

如果能加固与拜巴尔的联盟,那么无论是旭烈兀还是阿鲁忽都无法抵挡金帐汗国和马穆鲁克人。

别儿哥在湖边遇见三只天鹅的这一天,成为了令他欣喜的一天。他刚回到宫中,海都的使臣就来造访。率领他们的是兀鲁思统治者18岁的女儿——库特伦-沙加。关于她的勇猛和战功流传着很多传奇般的故事。从她开始坐上马鞍、拿起弓箭的时候起,库特伦-沙加就一直陪伴父亲参加所有征战。她容貌秀美,蒙古人称她为安格里阿姆,意为像月亮一样明亮。

库特伦-沙加没有嫁人,好事之人说,海都不只是把她当作女儿。

宴会完毕,只剩下大汗和她自己的时候,库特伦-沙加说明了来意。海都请求帮助他对付阿鲁忽。

早晨,别儿哥把拉乌林希(拉乌林希——用羊的肩胛骨占卜的预言师)叫过来,让他给海都算一卦。那人说,海都能够在与阿鲁忽的较量中得胜。

一周之后,库特伦-沙加离开了别儿哥的大营,并得到了在与察合台兀鲁思接壤的金帐汗国领土上征兵的权利。安格里阿姆率领军队和满载着贵重礼物的商队返回父亲的兀鲁思。

库特伦-沙加离开之后还没过一周,别儿哥的大营就迎来了埃及使臣。

根据谈判中达成的协议,拜巴尔不仅要抗衡旭烈兀,而且还要宣布发动加扎瓦特——即整个穆斯林世界对抗异教徒的圣战。而这场圣战在钦察草原上的大旗将由伊斯兰教的虔诚守护者别儿哥汗扛起。

事情的进展不能再好了。对自身实力的信心又回到了别儿哥身边,他觉得金帐汗国的境况已经没那么困苦和走投无路了。是时候不仅考虑外敌,而且也考虑内部的敌人了。大汗下令宣布,凡是有谁能提着萨利姆吉雷、科洛门或昆都士的人头来见他,他都重重有赏。

此时,逃亡者们离金帐汗国的领地越来越远。他们的队伍日渐庞大——不同民族的逃亡奴隶都加入到他们当中。

从阿鲁忽的领地传来了令人悲痛的消息。新大汗在得知马穆鲁克人派遣使节到金帐汗国之后,对穆斯林实施了残酷的迫害。已经很久没有听说哪个成吉思汗子孙制造如此血腥的杀戮了——遭到屠杀的不仅有成年男性,还有妇女和吃奶的孩子。

阿鲁忽的妻子兀鲁忽乃死了,而他把妻子之死归因于穆斯林。

这一悲伤的消息却使别儿哥感到高兴。阿鲁忽越是作恶多端,穆斯林就越会寻求金帐汗国的庇护,将金帐汗视为唯一的希望和依靠。

阿鲁忽徒然地相信了自己的强大。即使是强风,如果遇到风暴的阻拦也要改变方向。这个风暴就是在塔尔巴哈台山中静候良机的海都。他知道:为了不失去自己继承下来的兀鲁思,该行动起来了。

海都是一个兼具勇猛和远见的战士。与拔都的共同征战没有白费,他从拔都大汗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除此之外,蒙哥汗在位期间,他常年在哈拉和林效命,从而学会了分析形势和洞察成吉思汗子孙的阴谋。海都很清楚,如果不采取措施,阿鲁忽和忽必烈很快就会把贪婪的双手将伸向他的兀鲁思。

在海都的属地上,很久之前就开始聚集众多战士和诺颜,他们都记得成吉思汗的黄金时代、他儿子窝阔台的光荣远征以及蒙哥汗的统御全局,那时的蒙古人还团结一致,一代天骄的子孙们也没敢卷入自相残杀。他们痛苦地看到,大蒙古汗国的强盛已经日薄西山,而曾经团结在铁一般纪律下蒙古诸部纷纷倒向这个或那个成吉思汗子孙。

准备与阿鲁忽一决雌雄的海都向他们求助,在他的大旗下聚集了所有还能拿得动武器的人,而那些拿不动武器的人则贡献出了自己的儿孙。贝克林人、维吾尔人和钦察人纷纷入伍。他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了足以和阿鲁忽、忽必烈抗衡的力量。这支由众多老战士坐镇的军队谨遵成吉思汗的训诫,并且愿意为自己的领袖奋战到底。

海都可以合理机智地调动土门。他身材不高,长着宽脸高颧骨,但依然很壮实,除了身高之外,他似乎没有从母亲那里继承任何东西,一副典型的蒙古人形象。海都没有蓄胡须。在他那强壮的古铜色下巴上总共才长出了九根毛,而他总喜欢抚摸它们。

他父亲合失是个酒鬼,最后暴饮而死。而海都自己却连马奶酒都不喝。这在所有儿孙都酗酒的窝阔台家族当中是十分罕见的。在性格上,他很像成吉思汗。他的头脑总是很清醒,不管是什么事情,海都都会冷静地斟酌良久,从不相信一时冲动。

就像自己的曾祖父一样,海都把军队分成若干个营,每个营都由自己的儿子率领。他不相信外人。拦住忽必烈去路的营由次子斡鲁思率领,与金帐汗国的边界由第三子拜卡加尔驻守,而第四子萨尔班则负责对付旭烈兀。海都自己和长子察八儿以及幼女库特伦-沙加开始准备迎击阿鲁忽的军队。

好消息就像一阵风一样吹散了压在金帐汗国南方和东方地平线上的乌云。别儿哥汗为了感谢安拉赐给他的恩典,下令大肆献祭——很多不同种类的牲畜被宰杀,金帐汗国的大本营里摆设了前所未有的托伊(托伊——节日、宴会)。

生活就像天空一样。刚才它还湛蓝和明亮,突然间就开始乌云蔽日,风瞬间转凉,而闪电沿着地平线翻滚,并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

海都和那海得胜的消息刚刚让汗国欢呼雀跃,一个骑兵就骑着满身大汗的战马传来了可怕的消息——斡罗思诸城:罗斯托夫、雅罗斯拉夫尔、苏兹达里和大乌斯秋格造反了。那里的居民不想再给哈拉和林、金帐汗国或汗八里(汗八里——北京城。蒙语里面是霍伊尤夫。)的忽必烈汗上缴贡赋了。

信使说:战火可能蔓延到整个斡罗思大地。

他说得没错。这不是别儿哥第一次遭遇斡罗思人的反抗,他一直致力于一劳永逸地摧毁他们的意志。但四个城市同时造反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此事的确可以燃起熊熊烈火,想要平息它将十分困难。

汗国之中有谁对斡罗思人深恶痛绝?派谁去向他们挥舞蒙古的惩罚之剑?别尔肯拉尔?但他现在病了,难以担此大任。或许可以像拔都那样离间诸大公?自以为是的大公们不知多少次落入了给他们布下的圈套。

金帐汗国的历任大汗最惧怕的就是斡罗思人的联合。梦想着把破碎的山河联合起来并摆脱可恨枷锁的人在年复一年地增多。平民百姓拒绝顺从那些臣服于汗国的大公。

斡罗思人的生活困苦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在毁灭性的攻伐之后,又来了八思哈。汗国委派最残忍、最无情的战士担当这一职务。除了人头税之外,依附的公国还要上缴所有收成的十分之一和一半的毛皮。如果有人无法满足要求的分量,征税官会拿出自己的钱财来填补汗国的国库,而负债的人要在来年连本带利地偿还他。若负债者无法按时偿清,那么等待他的将是奴隶生活。有时,征收贡赋是由当地居民中的代理人来执行的。斡罗思人称这种人为別谢尔缅,钦察人也给他们起了个外号叫基尔曼(基尔曼——这一称谓的来源尚不明确。它可能是源自钦察单词基鲁,意思是切割,意指征税官的残酷,还有可能是源自基尔曼”——打谷场,因为什一税是直接在打谷场征收的。)

蒙古大汗蒙哥在位的时候,为了整顿斡罗思的税收和贡赋,派遣了一个叫佩西克别儿哥的人。此人狡诈而凶残,曾在窝阔台的大谋士——契丹人耶律楚材手下效命。

佩西克别儿哥决定对所有的斡罗思公国进行人口和牲畜普查。他对自由的诺夫哥罗德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诺夫哥罗德人在撒里答汗在位期间被免于税赋,因此反应激烈。但形势并不对他们有利。德意志骑士团依然在边境上虎视眈眈,因此与哈拉和林及金帐汗国闹翻将是十分危险的。在大贵族的施压之下,诺夫哥罗德决定进行普查。

不满之情在斡罗思诸城中沸腾。八思哈基塔克在雅罗斯拉夫尔建立了自己的大本营,并在皈依伊斯兰教的前僧侣伊佐希马的帮助下,将套在斡罗思人脖子上的贡赋和重税之枷锁越累越紧。成群的奴隶在布哈拉、撒马尔罕和伊斯坦布尔的奴隶市场上排成了长队。

现在,诸城奋起反抗了。关于平定叛乱的人选,别儿哥想了很久。最后他选择了萨乌克。大汗知道他对斡罗思人恨之入骨,所以相信老谋士可以不辱使命。

***

天亮的时候,五千大军逼近了大罗斯托夫的城墙。这是他在向斡罗思人展示蒙古利剑的可怕力量的路途上遇到的第一座城市。

下令拆毁行军营帐之后,萨乌克小睡了一会儿,而当他再次从自己的白色毡帐走出来时,阳光正在城市的教堂圆顶上熠熠生辉。

此刻的萨乌克完全不像一个年逾七旬的老人。他步伐矫健,目光明亮而充满朝气。终于等到向斡罗思人彻底讨还血债的时候了。

把诺颜卡布兰叫过来!萨乌克命令道。

敏捷的亲兵把马刀插入刀鞘中,前去执行命令。

萨乌克望着眼前的城市,陷入了沉思。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还在昨天,汗国之中没有比他更安静、更不起眼的人物了。在很多人看来,萨乌克能获得大汗谋士的称号也只是偶然而已。在给大汗提建议的时候,他从不抬高嗓门,如果别儿哥不同意或露出不满之色,他就马上沉默。人们有时觉得,萨乌克完全不在乎大汗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但实际上根本不是这样。

他只是善于隐藏自己的想法而已,而心中却一直隐隐燃烧着微小的希望之火,从未熄灭。

萨乌克也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而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渴望权力、不梦想着统治万民、不想占领新的地盘并沐浴在战功和荣耀的光芒中呢?

早在17岁的时候,萨乌克就明白自己的梦想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他的父亲阔列坚在攻占科洛姆纳的战斗中牺牲了。阔列坚的母亲忽兰-哈屯是成吉思汗最年幼的妻子。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的部族了。显然——任何一个年长妻子所生的成吉思汗子孙都不会给他让路;此外,在汗国里也没有母亲那条线上的亲戚可以为他将来争夺汗位提供支持。如果父亲还活着……

萨乌克很快就明白,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在成吉思汗众子孙中鹤立鸡群的出众才能。但隐秘的梦想一直没有离他而去,一直在燃烧着他的心灵。他再次想起父亲,并且相信,如果不是斡罗思人夺走了他的生命,那么一切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父亲是个无畏的战士。每当想起这些,萨乌克就对斡罗思人恨之入骨,将他们视为毁掉自己的计划和希望的唯一罪人。

随着时光的流逝,他的心中出现了新的感觉——为父亲和自己复仇的渴望。为此,他不放过任何一次参与征伐斡罗思的机会。但如果不是与生俱来,一个人哪来的将才呢?萨乌克三度领兵出征,但一次也没得到幸运之星的眷顾。要不是马快,这三次他都难逃死神的魔爪。

拔都和其他成吉思汗子孙看到萨乌克不善领兵攻伐,又考虑到他的孤僻和不健谈,决定把他留在汗国大营里担当谋士。

对权势和荣耀的最后一丝盼望再次遭到了打击。愤恨和绝望淹没了萨乌克。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在沸腾,仿佛其他成吉思汗子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是对他的嘲笑,但他把持住了自己,装出一副对新职位心满意足的样子。只是对斡罗思人,他无法掩饰心中的仇恨,于是只要一遇到合适的场合就建议大汗消灭他们。

现在,望着不驯服的斡罗思城市,萨乌克突然清清楚楚地想起了当年诺夫哥罗德使节团造访汗国、朝拜撒里答汗的情景。该死的异教徒们不仅杀死了父亲,而且连他自己也不放过。那时他差点喝下红胡子斯维亚托斯拉夫递给他的毒酒。如果萨乌克知道酒被下了毒,那绝对不会去碰它一口。但都怪斡罗思人,还有他那双眼睛。当时老战士是怀着何等的深仇大恨望着蒙古人的啊!他的举动中充满了挑衅,他那仇恨的回应点燃了萨乌克,使他战胜了从未离开过他的恐惧并拿起了杯子。

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恐惧荡然无存。在他身后是准备听从他的每一个手势、每一个命令的五千勇士,他们的眼睛因即将到来的厮杀和战利品而燃烧着。尽管年事已高,但亲手为死在斡罗思大地上的父亲完成血祭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要踏平不顺从的城市,将它们化为灰烬,使它们再也不能从废墟中站起来对抗金帐汗国。

萨乌克突然想到,如果能让红胡子斡罗思人斯维亚托斯拉夫落入他的手中,那该多好。他会逼他说出为什么那么痛恨蒙古人,要让他想起那杯毒酒……

膘肥体壮的诺颜卡布兰走近毡帐,奔跑使他气喘吁吁,弯刀也发出了响声。

萨乌克说:

派我们出征之时,伟大的别儿哥汗有令在先,在把城市踏平之前,先问斡罗思人想要什么。带一百个士兵去找他们。如果认为他们的愿望与我们格格不入,那就叫他们走出城墙与我们决一死战。若不答应,就威胁焚烧城市,让他们尝尝最可怕的死亡。

遵命……

诺颜卡布兰急忙去召集士兵。

刚到中午他就回来了。

我按照您说的做了……

说吧,我听着呢。

明天的这个时候斡罗思人会到城外。

有那么一瞬间,萨乌克感到了害怕。在心中某处,他既渴望,又害怕这场战斗,因为年轻时候的苦涩教训依然历历在目。

他们不想对我们表示顺从?

不。诺颜卡布兰低下自己又大又重的脑袋。我查不到大公的下落。他的亲信们被捉拿并关了起来。贱民已经哗变了,领导他们的是一个叫罗斯季斯拉夫的教士,而他的谋士是一个来自诺夫哥罗德的老头斯维亚托斯拉夫。据说,他们是兄弟。暴动者给基塔克戴上了镣铐,而接受我们信仰的伊左希马则被处决了。市民们说:如果你们还需要基塔克,那就带走他吧,但我们不会再给你们缴纳贡品或税赋了。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要求我们别再派遣别谢尔缅。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回答说,这不可能。我命令他们释放基塔克,停止暴动……如果不这么做,那我们就格杀勿论。

他们怎么答复你的?

与其这样活着,不如一死。诺颜卡布兰沉默片刻。我觉得,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了……

他们人多吗?

不。只有市民和从附近村庄过来的人。他们随便拿手边的东西当作武器……

你有什么建议?我们该怎么做?

何必把现在就能做的事情延后?应该马上开始攻城。否则谁能保准其他城市不来增援呢?斡罗思人已经今非昔比。我能看出这一点。已经脱掉衣服的不会怕水,而且肯定会入水。斡罗思人无所畏惧,所以不应该拖延时间。

就按你说的做吧,萨乌克高傲地点头称是。你的想法正合我意。

喉咙发出的喊声在蒙古人的营帐上响起。人们开始忙乱起来。战马发出了不安而尖利的嘶叫声。

前进!萨乌克命令道。伟大的成吉思汗之灵将保佑我们!

冲锋是狂暴而短促的。当火红的月亮在斡罗思黑森林上空升起的时候,城市像一个巨大的火堆一样开始燃烧。从鲜红火焰照亮的夜晚到黎明时分,钢铁打在钢铁上发出响声,弓箭在轻声呼啸,战马的嘶叫声和人们的喊杀声传到了遥远的星空。

城市的居民们意识到无力抵抗蒙古人,于是杀死了基塔克和其他人质。他们奋不顾身地战斗到了最后,因为他们知道,死亡现在是摆脱奴役的唯一机会。

天亮的时候,蒙古人把所有生擒的人都赶到了城市的主广场。一堆堆烧焦的原木在房舍的废墟周围腾起黑烟,而失火之处臭熏熏的烟气直冲清晨的灰白天空。

受了伤的、血迹斑斑的人群站在那里相互依偎,除了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疲惫之外,萨乌克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坐在马上,想从斡罗思人的脸上发现哪怕一丝恐惧,但没能得逞。这更使蒙古人感到愤怒。

萨乌克的目光停在了两个高大的红胡子老头身上。裸露的脑袋已经灰白,身材结实而强健,两人站立的姿态说明,他们并不是普通市民。

萨乌克留心查看。其中一人是他认识的,他触碰缰绳,把马赶到那人跟前,然后用鞭子的末端抬起俘虏的下巴。

不,萨乌克不可能看错。这人就是他在战斗前夕回忆起的斯维亚托斯拉夫。他那惨白而苍老的嘴唇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到了吧,斡罗思人,我们又见面了……

老战士那张布满瘀斑的肿胀面孔纹丝未动。

看到了。看来是命运……

萨乌克无法忍受斯维亚托斯拉夫仇恨而沉重的目光,把视线移开了。

现在你将看到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你煽动了斡罗思人。他们将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将来任何人胆敢反抗蒙古人,都会是这个下场。

斯维亚托斯拉夫一言不发。萨乌克急转马头,回到原来那个位置上去实施报复。

强壮的士兵从俘获的人群中随手拖出了第一个人。

萨乌克亲自宣判了死刑。

砍死他,他脱口而出。

坐在马上的刽子手——已经不太年轻,但身材健硕的蒙古人从刀鞘中拔出弯刀,连劈带拽地把俘虏从肩膀到腰间劈成两半。

每次利落的手起刀落之后,诺颜卡布兰都眯起眼睛,心满意足地用舌头发出响声,以示赞许。

有时候,萨乌克为了避免单调而命令道:

用蒙古人的方式杀死。

这时就会有其他士兵担当刽子手的角色。他们抬起被判刑者,让他脸面着地,然后将他的脚后跟扭到后脑勺上。短促的惨叫声、脊椎折断的清脆声音——然后失去生命的身体就被拖到一旁。

砍死他……

用蒙古人的方式……

萨乌克简短而平静的命令落在这些将死之人身上。

萨乌克兴高采烈。就是这个,这就是为父亲,还有为自己那不太成功的一生进行应有的报复。该死的斡罗思人!过去他只是见过蒙古大汗们执行死刑,而今天是他自己。让他们颤抖吧!让那些他故意留下的活口向别人宣扬他的复仇、把萨乌克这个名字传给后人吧。斡罗思人应该屈服并永远记住,上天给他们安排的就是奴隶的命运,任何不顺从都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蒙古人的力量无比强大,而他们的心都是石头做的——他们既不懂得同情,也不懂得怜悯。

尸体堆成的山包越来越高。广场上空飘荡着失火处的臭气和热血的气味。

当顺序轮到两个老头的时候,诺颜卡布兰对萨乌克俯首说道:

这就是暴动的主谋。罗斯季斯拉夫和斯维亚托斯拉夫……

我知道。萨乌克放慢了脚步。攻城的时候我们死了多少士兵?

2千人……

萨乌克皱起了眉头:

这两个老头谁是弟弟?

罗斯季斯拉夫……67……

把他们领到一旁。

士兵们执行了萨乌克的命令。他久久地注视着俩兄弟的面庞。

你很爱自己的弟弟?他突然问斯维亚托斯拉夫。

是的……

……

萨乌克陷入沉思。他想起了12年前发生在别失八里的事情。

维吾尔的埃米尔巴乌尔钦是个基督徒,他奉窝阔台的一个妻子——斡兀立-海迷失之命要在维吾尔人定居之地屠杀穆斯林。先知穆罕默德的追随者塞夫特津知道了这件事。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只有奇迹才能挽救穆斯林。而安拉成就了这个奇迹。

巴乌尔钦决定亲自去一趟哈拉和林,以便从斡兀立-海迷失口中确认这个命令,但此时蒙哥被推举为新大汗。塞夫特津知道新大汗的宗教宽容政策,于是赶在埃米尔之前要求大汗庇护穆斯林。

巴乌尔钦一到哈拉和林就被抓起来投入大牢。埃米尔死不承认,直到斡兀立-海迷失招认一切,他才供出了阴谋。他的命运无可更改了。

蒙哥汗亲自判处巴乌尔钦死刑。他下令在别失八里,也就是不久前还由巴乌尔钦统治的地方,在所有百姓的面前处死他。

--啊!萨乌克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看到的情景。只有勇猛而无情的蒙古人才能想出这种方法。

俊秀、挺拔、面色黝黑的巴乌尔钦被戴上镣铐押到行刑处。传令官向百姓宣读了蒙哥汗的旨意:

维吾尔的埃米尔巴乌尔钦因密谋在别失八里屠杀全身心忠实于蒙哥汗的穆斯林,判处死刑。死刑必须由与他最亲近的人亲自执刀,而行刑者将取代他的职位。

两个战士把巴乌尔钦放到将要执行死刑的高台上。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黑胡子的年轻战士,他的脸很像埃米尔。这就是他的亲生弟弟乌尔肯热姆。传令官在宣读完毕之后,把刀交到他的手中。刽子手们将巴乌尔钦摔到台架上,捆住了他的手脚。

乌尔肯热姆就像准备宰杀羔羊一样,单膝跪在哥哥旁边望着传令官,等候发落。那人点头了。乌尔肯热姆沉稳而平静地向巴乌尔钦的面庞俯下身来,用大刀割破了他的喉咙。然后他站了起来,浑身溅满了鲜血,用仇恨和呆滞的目光再次朝传令官望去。那人从侍从手中拿起象征埃米尔权柄的红色外衣,将它披在凶手的肩上,并把用貂皮镶边的博力克戴到他的头上。

尽管人们已经习惯了蒙古人的残暴,但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遇到。人群因震惊而哑口无语,只有几个犹豫而胆怯的声音在试图高喊:愿你的荣耀无限昌盛,埃米尔!

新的埃米尔给刽子手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收拾哥哥的尸体,然后坐在一匹所有马具都用白银装饰的黑色溜蹄马上,率领自己的亲兵入城了。

是的,这种情景怎能忘记?萨乌克此刻仿佛又在感受当时目睹的一切。

我和你认识,他对斯维亚托斯拉夫说。还记得吗?撒里答汗在世的时候,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就凭这一点,我想饶你一命。但你的罪孽太深重,不惩罚你是不行的。萨乌克停顿了一下,注视着斯维亚托斯拉夫的脸。你要亲手勒死自己的弟弟。他反正是要被杀死的。如果按我说的做了,你就可以活下来,我向来说一不二……

老战士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浑浊的泪水从他那饱经岁月风霜的脸上滚落。

就这么做吧。他平静地说。命令你的士兵给我松绑。

萨乌克欣喜若狂。斡罗思人还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就让他们永远记住这一天吧。没错,这世上难道还能有例外?谁会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何况是为一个必死之人?自己的命比骨肉亲情更珍贵。甚至作为天之骄子的成吉思汗子孙也难以摆脱这个铁律。

萨乌克为斯维亚托斯拉夫预备了可怕的复仇。人们永远不会饶恕他杀害自己的弟弟,这位曾经强悍的战士将在余下的岁月里作为一个被离弃之人在自己的百姓中游走。

比死亡更可怕的只有耻辱。无论什么言行都洗不清它。就让斯维亚托斯拉夫活下来吧,但从今往后,明亮的白天对他来说只能是黑夜,他就像野兽一样,一有风吹草动就得躲进远离人群和道路的密林之中。这个活死人将游走于斡罗思大地,使每一个胆敢怀有不顺从的念头的人心惊胆战。

萨乌克的眼睛里燃烧着复仇之火。

给他松绑!他命令亲兵。

亲兵们急忙执行了命令。

老战士站在了萨乌克面前,还是低着头,缓缓摩擦着被鬃毛编织的绳索缠得淤青的双手。

你还等什么!萨乌克不耐烦地说。

斯维亚托斯拉夫猛然抬起了头。那一刻,两个老人——斡罗思人和蒙古人的目光相会了。突然,斯维亚托斯拉夫向前跃起。萨乌克坠下马时,他那红色外衣就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在空气中闪了一下。

一切都如此迅速,没有一个士兵来得及移动身子或拔出马刀。当他们终于扑上去把斡罗思人从萨乌克身上拉开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发生了可怕的事情。蒙古人一动不动地躺在被马蹄踩得稀烂的灰色土地上,喉咙已经被压得血肉模糊。

让开!给我让开!诺颜卡布兰一边喊着,一边用自己那匹硕大公马的胸部撞向斯维亚托斯拉夫。

亲兵们因恐惧而掩面,闪到一旁。蒙古弯刀在清晨的阳光中铮铮作响,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

伟大的金帐汗别儿哥十分欣喜。那海的土门轻而易举地粉碎了敌人的阻击,逐渐深入阿塞拜疆腹地。诺颜卡布兰仅用几周时间就平定了斡罗思人——焚烧了不顺从的城市,让他们血流成河。盼望已久的客人库特伦-沙加从伊犁河上游来到他的大营。

当勇猛的战士们用新的胜利带来荣耀的时候,有谁能比大汗更高兴呢?

大汗不应该知道坏心情为何物,因为所有喜悦都是按照上苍的旨意赐给他一个人的。让鲜血流淌,让奴隶们在废墟上哀嚎吧!那又如何呢?一个真正的蒙古人之心应该在鲜血和泪水面前欢呼雀跃!

损失一点都不重要。就让那些为他带来胜利的众多生命流血牺牲吧!何必去想有人会在世上某处为死者哭泣呢?自然会有别人代替他们——他们更年轻、更强壮,会忠实地效忠于大汗,服从他的任何旨意和愿望。

死者会被遗忘,而胜利则流芳百世。无畏而坚定的成吉思汗这样说道。若不如此,蒙古人永远都不会成为最强大的民族。

别儿哥渴望新的胜利,所以库特伦-沙加的到来使他既高兴又难过。对年轻女子迸发的渴望和马上派新的军队随她去自己父亲的兀鲁思,帮他抗击阿鲁忽的愿望在他心中缠斗。

这回,库特伦-沙加仿佛失去了审慎。她率领别儿哥给她的部队返回伊犁河上游,但为时已晚。当她沉浸在爱情里的时候,那里的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在与海都的较量中首战告负之后,爱慕虚荣且性情急躁的阿鲁忽没有善罢甘休。他纠集了新的军队,并让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埃米尔穆萨别克领兵扑向自己的敌人。

战役再次在浑黄的伊犁河河岸打响。在略有起伏的、被强烈的阳光照射成深红色的平原上,两个对头相遇了。地点似乎对海都的钦察奇兵更有利,但他们在前面的战斗中兵力锐减,已经不再拥有那股可怕的力量,而库特伦-沙加却还没把别儿哥汗的援兵带回。

已经来不及撤退了。海都只能寄希望于安拉的眷顾,率军迎击阿鲁忽的部队……

战役虽然不长,但很激烈。海都带着残兵败将,落荒而逃。

此时,一个意外介入到了成吉思汗子孙之间的争斗。在酷热的一天,阿鲁忽因心力衰竭而猝死。

围绕着察合台兀鲁思的统治权,再度掀起了腥风血雨。不久前的胜利者已经无暇顾及海都。在集结军队并残酷镇压众亲戚之后,已故的兀鲁忽乃之子——木八刺沙宣布自己成为新的大汗。

在此期间,海都从别儿哥那里得到了盼望已久的援助并重整了军队,最终使七河地区臣服于自己。

生活的商队徐徐向前,从不停歇。那个令人不解而神秘的、被称为命运的商队头目不停地给自己选择新的道路和新的方向。

猪年,也就是在成吉思汗子孙之间爆发内讧的那一年,察合台的儿子木阿秃干所生之子叶先秋贝被杀。他的孩子——八剌、摩门和巴萨尔被身在中国的忽必烈汗抚养长大。他们当中最聪明、最果敢的就是八剌。

大汗忽必烈对木八刺沙未经他的同意擅自取代阿鲁忽大为不悦,于是派八剌前往察合台兀鲁思与自称为汗的木八刺沙共同统治。可当八剌到达木八刺沙的大营之后却发现这位新大汗已经站稳了脚跟,与之分享权力的任何议论都已无从谈起,于是他做出了一个智慧的决定——不感情用事,而是隐藏自己此行的真实目的,恭顺地请求木八刺沙让他治理自己的父亲位于锡尔河河岸的艾马克。

察合台兀鲁思的新大汗恩准了亲戚的请求。八剌在抵达自己的艾马克之后,也像聪明的海都那样开始在身边笼络亲信。

他不动声色地慢慢积蓄力量,把有威望的诺颜都拉拢到自己这边。当木八刺沙对八剌的举动感到不安,决定讨伐他的时候,他在苦盏城附近迎战大汗,并经过顽强的战斗夺取了胜利。木八刺沙本人被生俘。他做了不到一年的大汗就不得不将权力让渡给八剌。

现在,兀鲁思的所有财富和权力都属于八剌。和其他成吉思汗子孙一样,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些。因此,当他望着自己曾经的靠山之时,同样毫无惧色,并有失应有的尊重。

忽必烈注视着八剌的所作所为,决定惩戒这位放肆无礼的亲戚,让他记起自己的飞黄腾达到底是拜谁所赐。

忽必烈是将蒙古囊括其中的北中国的大汗,为了实现自己朝思暮想的愿望,他必须使属于察合台兀鲁思的土地臣服于自己。忽必烈希望可以重铸成吉思汗的辉煌——将蒙古人征服的所有土地都控制在一只强有力的手上。所以他派一支由六千名精心选拔的蒙古战士组成的部队去攻打八剌。

然而,新大汗并没有惧怕威胁,而是率3万大军前来应战。忽必烈派出的部队没有接受挑战,退回了自己的领地。忽必烈决定推迟复仇。中国的形势迫使他暂时搁置西部边疆的事务。而八剌对战果感到心满意足,在摧毁和田之后将自己的土门调回河中地区。

在他看来,生活是由一连串幸运和喜悦构成的,无比安详。最强大的近邻是金帐汗国,但看来别儿哥汗在自己的领地上按兵不动,并不打算威胁察合台兀鲁思。无论是忽必烈还是旭烈兀都脱不开身,暂时不再插手八剌的事情。但这种平静只是表面上的。

当兀鲁思内部还在进行权力斗争的时候,海都已经占据了整个七河地区并到达了紧挨着八剌属地的塔拉斯河河岸。这已经构成了威胁。因几次轻松得胜而大受鼓舞的新大汗率军迎击海都的土门。

在热尔托克散月(热尔托克散——12月)中旬,他们的军队在塔拉斯河岸边遭遇。海都自己生了病,只得由他的一个儿子指挥战斗。幸运没有眷顾他。在失去大部分军队之后,他不得不撤退。而八剌也无法继续追击溃败的敌人。突然狂风大作、寒流来袭,他的那些习惯了河中地区和花剌子模的天赐暖冬的土门只好离开七河地区。

八剌回到自己的兀鲁思,自信来年又将遭遇海都并可以永远解决这个危险的邻居。但他的计划没能得逞。金帐汗国担心八剌日益强大,于是派一支五万人的部队前来帮助海都。习惯于恶劣天候的钦察人和阿兰人构成了这支部队的主要力量,他们骑着坚忍不拔的草原马来到察合台兀鲁思。率领他们的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金帐汗的兄弟别尔肯拉尔。

那海几乎完成了对阿塞拜疆的征服。被深雪掩埋的斡罗思诸城躲藏在自己的森林中,似乎永远放弃了反抗汗国的想法。但别儿哥依然没有尝到胜利的醉人喜悦。

当他的土门准备与八剌一较高低的时候,大汗的中老婆去世了,于是他又娶了一个年轻的妻子——长着骆驼崽一样的大眼睛的美女阿克拉玛尔。她是阿尔金部族的巴依之女,她父亲有数之不尽的马匹游走在广袤的钦察草原上。别儿哥生活在对喜讯的期待之中。

但灾难已经在他头上盘旋,而金帐汗却不知道它已近在咫尺。

***

科洛门第一次听说蒙古人的时候只有10岁。他当时生活在亚美尼亚人的国家,他父亲是个著名的罗马工匠,当时正在建造一座修道院。

可怕的消息开始在城镇和村落间散布。人们在集市上听到狂野的骑兵驾着短鬃马从太阳升起的地方疾驰而来,顿时目瞪口呆。

传闻就像被一阵风刮来一样迅捷而难以捉摸。人们感到惊讶,但谁也不相信那些可怕的战士有朝一日会到达这片被深沟阻隔的土地。

科洛门的父亲一如既往地建造修道院,而男孩一整天都陪在他身边。父亲在墙壁上绘出的奇妙色彩变化使他着迷,他也久久地观察着石匠们如何敏捷而熟练地劳作。父亲教授他线条的和谐,并且告诉小男孩他想知道的一切。

但终于有一天,神秘的蒙古人出现在了高加索的山麓上。传闻已经不再是传闻,而是变成了可怕的事实。

在速不台和诺颜哲别的率领下,蒙古土门穿越花剌子模来到伊朗北部。哈尔、库姆、赞詹和加兹温一个接一个被焚毁。哈马丹的居民惧怕残暴的征服者,只好给蒙古人献上巨额的贡赋。

在粮草丰足的雷伊城越冬之后,蒙古人一到春天就入侵了阿塞拜疆。他们在那里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于是又调头进攻格鲁吉亚。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组织了一支2万人的军队抵抗入侵者。领导他们的是格鲁吉亚国王拉沙和阿诺伯格伊万涅。

在阿尼城附近爆发了激烈的战斗。蒙古人又耍起了惯用的阴险手段。哲别率五千士兵埋伏下来,而速不台则把矛头引向自己。战斗结果不言自明——蒙古人佯装逃跑。当格鲁吉亚人和阿美尼亚人的军纪紊乱了之后,速不台的骑兵掉头痛击他们,而哲别的部队则攻击他们的后方。

损失惨重的拉沙和伊万涅不得不撤兵。但无论是格鲁吉亚人还是亚美尼亚人,都还没被摧垮。

战神苏里德尚未离弃蒙古人,但灾难已经在近处游荡。机智的速不台仿佛预感到了这一点,命令满载战利品的部队向北进军。

在毁灭沙马基之后,蒙古土门在杰尔宾特城边停下了脚步。这个建在山上的坚不可摧的城堡拦住了他们去往钦察草原的道路。杰尔宾特早在萨珊王朝统治时期的公元5世纪就已建立,现在则属于希尔凡-沙赫。城堡异常坚固,难怪被称为铁门。无论是向南还是向北,没有一个人可以从它跟前通过。

由于身后还有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的追兵,蒙古人显然已经身处险境。

他们派使臣去找杰尔宾特的统治者。速不台和哲别向他请和,并表示愿意为通过铁门的权利支付巨额的钱财。

杰尔宾特人动摇了。十个最德高望重的人前往蒙古人的营帐进行谈判。速不台下令将他们拿下,并当着他们的面处决了其中一人。

剩下的人被逼说出绕行之路,如若不然就必死无疑。

蒙古土门沿着陡峭的山崖和隐秘的道路行至北高加索,从而逃脱了全军覆没的命运。速不台和哲别部队经过漫长而血腥的路途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蒙古草原,来到斡难河与克鲁伦河岸边……

年幼的科洛门并未经历这次入侵。他们一家都藏在蒙古人未及占领的阿尼城的坚固城墙之内。但仅过数年,他再度成为了可怕事件的见证者,鲜血又一次流成江河,烈火的浓烟熏黑了太阳。

那时的科洛门已经18岁了。这一次,灾难没有绕开他。花剌子模人把父亲抓去当奴隶,而母亲则不幸身亡。

科洛门孤身一人,但他已经掌握了精湛的技艺和建筑才能。就像父亲一样,他开始建造修道院和教堂。

格鲁吉亚和亚美尼亚的边境很不太平。激烈的厮杀总是打破短暂的喘息,大灾变即将到来的感觉日益强烈。人们生活在没完没了的恐惧之中,灾难的阴影已经用自己那双黑暗的翅膀遮蔽了高加索山地。

速不台和哲别从钦察草原返回后不久,成吉思汗就去世了,享年72岁。一代天骄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于是在去世一年前就将三子窝阔台确立为继承者。

马年(1235年),新的蒙古大汗召集所有成吉思汗子孙参加库里尔台大会。

大会上决定继续推动一代天骄的伟大事业,派英勇无畏的蒙古土门进军斡罗思和东欧。这支部队的主力由拔都率领。蒙古大军的另一分支则由搠儿马罕指挥,任务是重新征服高加索。

根据库里尔台的决定,拔都得到了拉什卡尔卡希——即全军统帅的称号。搠儿马罕也成为了拉什卡尔卡希-塔玛。他必须在远征结束后永远留在被征服土地上。因此,随他出征的将士都携家带口。庞大的车队和满载着货物的骆驼跟在搠儿马罕大军的后面。

他的旗下共有四万人——即四个土门。随搠儿马罕一同出征的还有成吉思汗年幼的妻子——阿尔提奈-别吉姆。

窝阔台大汗临别时对拉什卡尔卡希-塔玛说:你要生生世世给我们运来纯金、织着金色花纹的丝绸、夜明珠和红珊瑚、长颈马、健壮的杂交骆驼、多毛的哈奇杰特骆驼和善于驮运的驴子,还有能搬运轻便行礼的鲁西特骡子。

第二年,也就是在猴年,搠儿马罕带着庞大的商队和大批妇孺抵达了高加索。

他在阿特罗帕特尼附近击溃了扎阑丁的部队。这位花剌子模人的领袖随即死去。

为了最终征服高加索,搠儿马罕花了长达六年的时间。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阿塞拜疆人、阿兰人、奥塞梯人和切尔克斯人对新的入侵展开了绝地抗争。每一座城市都成为了堡垒,使蒙古人迟迟无法攻克它们。

在其中一场战斗之后,科洛门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征服者的套索将他拖下马鞍之时,他才23岁。

根据成吉思汗定下的规矩,所有俘虏都要由他的子孙瓜分。科洛门被忙哥帖木儿得到,因此他的前路通向金帐汗国。根据一代天骄的训令,北高加索从此归属了金帐汗国。

蒙古人向小亚细亚方向调转了马头。搠儿马罕在一次战斗中受了伤,双耳失聪,不久后死去。拜住奉哈拉和林之命成为了新的拉什卡尔卡希-塔玛。论果断和残忍,他丝毫不亚于自己的前任。听命于他的土门向鲁姆苏丹国的塞尔柱人进军。

埃米尔凯霍斯鲁二世连同钦察的亚美尼亚众王纠集了由希腊人、阿拉伯人、法兰克人、亚美尼亚人和库尔德人组成的二十万庞大雇佣军。两个对手在卡琳和埃尔津詹之间遭遇。3万蒙古骑兵做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埃米尔的军队被击溃,鲁姆苏丹国土崩瓦解。它的都城——坐落在古老商路上的繁荣城市开塞利被洗劫和摧毁。

奇里乞亚国王格图姆一世把一切看在眼中,为了挽救自己的百姓,他自愿归降蒙古人,上缴了巨额的赎金并对拜住惟命是从,甚至派兵帮助他。

猪年(1256年),拖雷的第三子旭烈兀被任命为成吉思汗帝国的第三大兀鲁思——高加索和伊朗的统治者。

不久后传来噩耗——蒙哥汗在遥远的蒙古草原逝世。按照成吉思汗留下的遗训,旭烈兀必须立刻启程前往哈拉和林参加葬礼。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自己不在期间,他让诺颜怯的不花担任军队统帅。

统领埃及军队的马穆鲁克人忽都斯认为这是天赐良机,于是在艾因·贾鲁击溃了怯的不花的大军。

但他没能将胜利的喜悦尝到最后。回到埃及之后,曾经的奴隶——钦察人拜巴尔将他杀害并自立为苏丹。

金帐汗别儿哥寻求与这位新苏丹建立友谊。拜巴尔是个穆斯林,对异教徒进行着残酷的镇压,此外更重要的是,出现了旭烈兀这个敌人。

旭烈兀的统治是残暴的。他维持着数之不尽的军队,而养活他们的重担全都压在了被征服民族的肩上。难以承担的税赋和频繁卷入战争引发了持续的不满和反抗蒙古人的暴乱。他不得不频频派兵镇压那些不顺从者。而这个新兀鲁思的边疆也不太平——拜巴尔在等待发动攻击的恰当时机。

正是在这个时候,别儿哥向所有人宣告:高加索根据成吉思汗的遗命理当属于金帐汗国,派那海率领2万大军进入阿塞拜疆。

北中国大汗忽必烈知道自己的兄弟处境艰难,于是派遣了一支3万人的部队前来帮助旭烈兀。

科洛门、昆都士和萨利姆吉雷哪里知道这些?马儿把他们带往阿塞拜疆方向,他们坚信自己正在离令人痛恨的金帐汗国越来越远。在他们看来,前方很快就会有别儿哥汗的魔爪难以触及的地方。他们哪里知道……

***

统治高加索、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的伊尔汗旭烈兀曾见过很多漂亮的城市,但其中的任何一座城市都未曾唤起他驻扎在那里的渴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蒙古人。冬天,他带着所有亲信迁徙到大草原,夏天则爬到鲜花盛开的山谷,然后在某个河岸上选一个他喜欢的地方,为自己的大营搭起毡帐。

在所有成吉思汗子孙中,惟独他一个人在恪守祖父的一切训诫。而且任何一个统治伊朗的旭烈兀子孙都不敢违反蒙古人的风俗。甚至哈屯这一称呼也只有统治者的年长妻子才有权使用,而且只有她们生下的孩子才有权继承汗位。自成吉思汗起,他的所有子孙都只在塔塔尔部、弘吉剌部、乃蛮部、克烈部和斡亦剌部迎娶第一个妻子。通过这些婚姻生出来的孩子都才思敏捷、英勇果敢。成吉思汗通过来自弘吉剌部的妻子生出术赤、察合台、窝阔台和拖雷。这些部族的血液同样流淌在斡儿答、拔都汗、蒙哥、旭烈兀、忽必烈、阿里不哥和忙哥帖木儿的血管中。

乃蛮诺颜不花帖木儿的妹妹兀鲁忽乃-哈屯是察合台家族中最受爱戴的新娘。在丈夫哈拉旭烈兀死后,她统治了兀鲁思很长一段时间。

***

鼠年(1264年)年初,旭烈兀下令在离桃里寺城不远处安营扎寨,那里有很多清澈冰凉的泉水。

伊尔汗面临着一个困难的时期。拜巴尔和别儿哥汗像两只强有力的手一样从两个方向扼住了他的喉咙。两人都致力于实现同一个愿望——尽早解决旭烈兀。被征服的土地同样危机四伏。百姓的不满在增长,暴乱的火光越来越频繁地闪现在大汗营帐的墙壁上。

旭烈兀不是一个怯懦之人。他毕生都在为权力而战。他知道,只要手中还有利器——强大而忠诚的军队,就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东西能撼动他的汗国。这个利器一定要把持住。最近发生的事情表明,伊尔汗还没有忘记怎么使用它。

伊尔汗患上了重病。病魔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在他体内扎下了根,但他努力不屈从于它、不躺在床上、不荒废朝政。

早春,旭烈兀来到准备迎击从北高加索方向南下而来的那海的部队。这里主要是忽必烈派来的援军负责。而自己的军队则交由妻子脱古思-哈屯的弟弟指挥,负责对付拜巴尔。

金帐汗国的拉什卡尔卡希那海的部队并不是经由当年速不台和哲别走过的路线进入阿塞拜疆的。那海沿着里海北岸迅速将土门调至杰尔宾特。

旭烈兀没有料到金帐汗国的拉什卡尔卡希会这么做。要知道当年被格鲁吉亚国王追赶的时候,铁门差点成为了蒙古军队的葬身之地。

但那海正是这么做的。在寒气逼人的冬天,他率领自己的战士从杰尔宾特河的冰面穿越希尔凡隘口,击溃了伊尔汗的第一批小股部队。

那海的行动使旭烈兀警觉起来——只有老辣而果敢的战士才能做出这种事情,因此他派遣了一支大部队前去迎战。

但那海在占领杰尔宾特之后并未急于投入下一场战斗。很难猜测他为什么按兵不动。伊尔汗认为拉什卡尔卡希在等待金帐汗国的增援,于是他犯了一个新的错误。他将军队的一部分——善于在山区作战的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分出去增援自己的儿子。而那海仿佛就在等待这一时机,亲率土门进攻旭烈兀大军。他的战士在滞留杰尔宾特期间磨练了徒步作战和攻取山城的技能,因此可以轻而易举地粉碎小城堡的反抗。

意识到自己的失误——误以为那海大军在得到增援之前不会前进,对伊尔汗来说是件痛苦的事情。他急忙前去迎战,但已经晚了。拉什卡尔卡希的土门动作神速,已经抵达了希尔凡的山前平原,这意味着那海的骑兵在面对主要由步兵组成的旭烈兀部队时又可以占尽优势。

尽管久经沙场,但旭烈兀还是输掉了第一场战役,只是及时赶来的援军将他从彻底溃败的命运中解救了出来。

筋疲力尽的伊尔汗气恼地回到了大营。他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败仗,也第一次在脑海中出现这样一个令人痛苦的想法——自己的军队不如以前强大。过去它由游牧民族——蒙古人、钦察人、塞尔柱突厥人和其他一些居住在锡尔河岸边的部族组成。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而当地的被征服民族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可靠的支撑力量。

旭烈兀感觉到对未来的不安越来越牢固地占据了他。他心里暗自罗列了所有诺颜。但其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才能上与速不台和哲别这两位曾经教授他攻城拔寨的勇士相匹敌。

他手下有萨利扎、布拉儿吉、扎干……但他们离辅佐成吉思汗或窝阔台的诺颜们相去甚远,那些人可以让山岭崩塌、让岩石化为灰烬。搠儿马罕死了,拜住也不在了。

诺颜拜住……他的舌头害死了他自己。当年他领兵攻打巴格达,使整个伊朗都为之颤抖。他是借助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之手才做到这一点的,但却想把所有荣耀和战果都归于自己。

此举触怒了旭烈兀以及所有成吉思汗子孙。

伊尔汗试图制止诺颜,但一切都是徒劳的。随后,拜住的一句话传到了旭烈兀的耳中,说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让所有军队都追随他,而伊尔汗国将什么都不剩。忍耐达到了极限,旭烈兀最终下令处死了他。

现在,他突然冒出了一个迟来的想法,那就是,拜住或许没有说那种话。也许是心怀嫉妒的人诋毁了他?但当时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因为战士们的确很爱戴他,作为拉什卡尔卡希-塔玛,他的慷慨大方已经俘获了下属诺颜们的心。死刑已经执行了。

现在这种严峻的形势是多么需要拜住啊,那海随时都有可能兵临沙马基城下,这意味着,高加索的大部分从此将落入他的手中,谁也保不准有朝一日还能不能收复它。

经过远征和厮杀,随他从克鲁伦河河岸出征的四万大军已经大大缩水。很多蒙古人娶了当地的妻子,接受了那里的生活方式。

忽必烈汗派了3个土门来帮助他,但其中又有多少是真正的蒙古人呢?即使是蒙古人也要拆分,一部分对付那海,一部分对付拜巴尔。

疾病越来越频繁地昭示自己的存在,而旭烈兀也在思考到底谁能代替自己统领抵挡那海的军队。

多少个无眠的夜晚他都在清点自己的诺颜,暗自权衡和比较每个人的长处。一个统帅必须经验丰富、机智聪明,并且在任何状况下都能迅速、果敢地行动。拜住该多合适啊……

旭烈兀突然想到了拜住的儿子——万夫长阿达克。疑虑是免不了的:他心中会不会燃烧着为父亲报仇的渴望,他会不会在等待着让伊尔汗血债血偿的时机?但旭烈兀马上又安抚了自己,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渴望尊位和荣耀的人来说,飞黄腾达和备受宠幸可以扑灭心中的任何火焰。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总能找到一个人的脆弱之处,把昨日的敌人变成最忠诚、最可靠之人。

旭烈兀心爱的妻子——脱古思-哈屯走入帐中。伊尔汗不由自主地开始观赏她那从容不迫的脚步和黝黑鲜亮的脸蛋。当他的父亲拖雷把她迎娶为小老婆的时候,脱古思-哈屯才13岁。自那时起已经过了30年,但脱古思-哈屯依然没有失去美貌和迷人魅力。

她走到伊尔汗跟前,跪在他的脚下,不安地看着他的脸:

大汗,您不舒服?

旭烈兀疲惫地用手抚摸了脸。近些日子,病魔确实在越来越频繁地让他意识到自己。每天早晨他都头晕目眩,令人生厌的虚弱占据了他的全身。他温柔地望着脱古思-哈屯,不愉快地笑道:

也许,力量永远都不会回到我身上了……

脱古思-哈屯担忧地凝望着伊尔汗,目光一刻也不离开他。

如果能让你的病移到我身上,我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

旭烈兀相信这个女人。她从没有欺骗过他。他们总是一起分担所有困难和不幸。

你不能生病……伊尔汗平静地说。说点汗国里发生的新鲜事吧。

时光对我们还很仁慈,脱古思-哈屯说道: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你的士兵在山里俘获了从金帐汗国逃跑的一些钦察人。据说,他们当中有个罗马人是著名的工匠。他善于建造皇宫和寺庙。而他的妻子……

谁说的?他自己吗?

不。找到了认识他们的人。

他们为什么从别儿哥汗那里逃出来?

罗马人的情况很好理解——他想念自己的家乡,女人也一样。爱情可以带他们到天涯海角。你自己问问钦察人吧……

好。我去看看他们。

脱古思-哈屯调皮地微笑道:

大汗老了……他居然对那个女人不闻不问……

那种时候早就过了。旭烈兀皱着眉头说道。

伊尔汗向来沉稳持重、少言寡语,但今天,脱古思-哈屯注视着他的面孔,看到了深凹的双眼和塌陷的面颊,明白了旭烈兀确实身染重病,世上的任何喜悦都不能让他感到兴趣。她由衷地为自己的君主感到痛惜。

旭烈兀披上外衣走到帐外。

俘虏们站成了紧密的人堆,而当伊尔汗的双脚踩上铺在毡帐入口处的鲜艳地毯之时,把守俘虏的亲兵们用马刀的刀鞘猛击他们,使他们跪在地上。尽管旭烈兀没有跟脱古思-哈屯问过任何关于那个女子的事情,但第一个映入眼睛的正是她,如同一只白天鹅落在一群灰天鹅当中。伊尔汗的目光冷漠地在其余的面孔上扫过,并且一下子认出了罗马人。尽管和其他俘虏一样穿着钦察服装,但长着发达肌肉的宽肩膀和清秀的面孔使罗马人格外显眼。

旭烈兀突然感到愤怒。他一辈子都痛恨那些从自己的大汗身边逃跑的人。这种人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永远不能信任。既然他们背叛了旧主,那就意味着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背叛新主。按照伊尔汗的看法,逃亡者不应该活着走在这世上。至于是什么原因迫使他们离开自己的大汗:或是因为悲惨的境遇,或是因为对家乡的思念,或是别的什么,都无关紧要。

旭烈兀憎恨别儿哥,但他毕竟是个大汗。有什么能比背叛自己的主人更卑鄙、更可怕呢?谁敢保证逃亡者明天不会对给他提供避难所的保护者心怀不轨,将匕首插入他的胸膛呢?俘虏必须处死,一个不留。成吉思汗正是这么教导的。

病魔越是折磨旭烈兀,他就越愁闷,越对周围的一切不容忍。现在的伊尔汗更加频繁地下令处决,仿佛杀死别人就可以延长自己的寿命。还没有哪个成吉思汗子孙在知道大限将至之后想对还活在世上的人施以恩德,或者向自己信奉的神明请求宽恕。伊尔汗也不例外。通过杀死别人,他仿佛在急切地用他们的生命来免除近在咫尺的死亡。

旭烈兀再次望着女子。她那黑色的、长得出奇的辫子落在踩成稀泥的土地上,就像两条璀璨的绸缎。伊尔汗甚至在长脖子的、以美貌闻名于世的波斯女子当中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辫子。

在染病多日之后,淫秽的想法第一次在心里萌动:把这两个辫子缠在手上该多好!

这一意外的想法甚至让旭烈兀眯起了双眼。某种东西在他的心里发颤,他没有指示如何处置俘虏,而是转身走向帐篷的一边,他通常都是在那里决定他所统治的伊尔汗国的诸多事务。

站在入口处的亲兵在伊尔汗面前打开了的用象牙雕琢的大门。旭烈兀迅速穿过三个相连的帐篷,坐在了铺着地毯的台座上。

他注视着自己的维齐尔艾里-艾里杰比尔,命令道:

让人传唤诺颜阿达克!

一个亲兵站在从第三顶帐篷通往第二顶帐篷的通道口,大声喊道:

唤诺颜阿达克!

侍卫们的嗓音一个接一个传达着伊尔汗的命令:

传唤诺颜阿达克……

阿达克是一个纯正的蒙古人——他身材不高,宽而平的肩膀,扁平而呆板的脸上长着稀疏的、刚刚冒出头的胡须。他在旭烈兀的军中指挥一个千人队。

伊尔汗的传唤使他感到害怕。

要知道,旭烈兀下令处死他的父亲拜住仅过了三年。的确,年轻的诺颜确信自己没有任何过错。他就像一个蒙古人应该做的那样忠心耿耿,这也是他父亲教导他的。就在不久前的一次战斗中,当战士们心里发憷、准备逃命的时候,他身先士卒,帮他们恢复了对胜利的希望。伊尔汗亲眼目睹一切,于是将黄金刀柄的匕首赐给了诺颜。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难猜透旭烈兀的心思。要知道,不久前他还能和父亲和睦相处,但这并没有阻碍他将其处死。伊尔汗的心就像狐狸的洞穴一样,里面弯弯曲曲,谁都说不清他的心思会拐向哪里。

阿达克急匆匆的走到旭烈兀所在的高台。他单膝跪地,把手放到胸前,低下了头:

大汗,我已奉命赶来……

旭烈兀静静地看着年轻的诺颜。他一直低着头,被晒黑的短脖子露了出来,好像故意摆出容易让马刀砍下去的姿势。

在旭烈兀身旁,维齐尔艾里-艾里杰比尔和手里打开一个厚重书本的书记官做出一副等待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伊尔汗终于打破了沉默:

诺颜阿达克,你对我们有没有怨恨?

没有,大汗……

旭烈兀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理应如此。这世上总有很多人支撑不起肩膀上的脑袋。这些人有什么用呢?你父亲拜住就是其中之一……

阿达克默不做声,不明白伊尔汗用意何在。大汗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看来,你不是你父亲那种人。在最近那场战斗中,你表现出了自己的英勇,还有对我们全身心的忠诚。因为你这样的忠诚……

旭烈兀突然沉默了。他的脚掌开始发烫,就像站在烧红的煤炭上面。病魔开始发作了。一直都是如此。伊尔汗知道——到正午的时候,从双脚上升的热气会席卷全身,神智和理性会模糊起来。他艰难地把持自己。还有时间处理公务,于是旭烈兀继续说道:

因为你的这种忠诚,我决定任命你为土门的统帅。从现在起你负责指挥一万名骁勇的战士。伊尔汗照例把头转向维齐尔和书记官。记下我的命令。

诺颜阿达克的眼睛明亮了起来。他保持着跪姿,从刀鞘中拔出马刀,亲吻了刀刃:

我用什么样的战功才能报答您,大汗!我发誓永远忠心耿耿地为您效命!

旭烈兀留心地望着年轻的诺颜。不,他不会看错。此人确实会忠心耿耿。对于一个纯正的蒙古人来说,若能让他指挥一个土门,杀父之仇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意味着与以往全然不同的生活。这是尊荣,这是作为人上人的无可比拟的甜蜜感觉,

幸福在诺颜阿达克的脸上燃烧着。

旭烈兀抬起了手。

好。他说道。现在,埃米尔诺颜阿达克,听我的第二个命令。你要率领一支由蒙古战士和钦察战士组成的土门迎战那海。集结我们所有的军队,在沙马基附近等他,要让他抱头鼠窜。

阿达克果敢地望着伊尔汗的眼睛:

遵命,但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

请允许我不在钦察人当中,而是在当地人之中招募战士。

伊尔汗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钦察人是穆斯林。我在占领巴格达和在与拜巴尔战斗的时候遇见过他们。他们很容易失去勇气,作战也不卖力。那海的军队几乎全是由穆斯林组成的……

我明白了,旭烈兀说。就按你说的做。出发吧。战神苏里德不会离弃你。

阿达克在亲兵的簇拥下离开了帐篷,而旭烈兀则久久地呆坐在那里,留心感受着脚掌上的热气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沿着双腿越升越高。

时间在流逝。离热气占据全身并让头脑发昏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伊尔汗向艾里-艾里杰比尔望去。

把逃亡者们带过来。

***

帐篷很宽敞,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俘虏们被带到入口处,双手被鬃毛编织的套索捆着。沉默而严肃的亲兵们提着亮锃锃的马刀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们。

只有昆都士的双手没被捆着,她用它们托着自己那童话般的辫子。不管是伊尔汗还是在场的众诺颜都无法从姑娘身上移开目光。

一路奔波使昆都士非常消瘦,脸也变黑了,但这丝毫不能掩盖她那与生俱来的惊人美貌。

脱古思-哈屯静悄悄地从用丝绸门帘遮住的侧面入口走了进来,在一旁停下了脚步。她用关注的目光时而端详着旭烈兀,时而注视着年轻的女子。嫉妒的火花在她眼中闪了一下,但马上就熄灭了。温柔的微笑触动了她那饱满而漂亮的嘴唇。

大汗,脱古思-哈屯恭敬地说道。在您决定这位姑娘的命运之前,我想和她谈一谈。如果您准许,我就把姑娘带到我那里……

旭烈兀笑了笑。脱古思-哈屯心里有某种打算,没有理由拒绝她。

就按你想的去做……

走吧,脱古思-哈屯抓起昆都士的手。

姑娘没有动,绝望地盯着科洛门。

科洛门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跟我走,脱古思-哈屯威严地命令道,嗓音中隐约传来了不耐烦。

走吧,萨利姆吉雷轻声说道。该发生的总要发生……

自从他们失去自由身,自从他们遭遇埋伏、落入蒙古人手里之后,逃亡者们就决定凡事都由萨利姆吉雷定夺。

昆都士用手托起沉重的辫子,顺从地跟在脱古思-哈屯身后。

帐篷笼罩在可怕的寂静中,透过圆顶的窟窿落下来的光线突然变得沉重而昏暗。

伊尔汗紧盯着萨利姆吉雷,猜出他就是头目。

说,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萨利姆吉雷恭敬地低下了头。

我曾是金帐汗国的百夫长,他平静地说。我来自克列依部族。得知我们部族的首领萨伊扎正在为您效命,于是我就想成为他的战士,大汗。

旭烈兀仿佛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而这个人,萨利姆吉雷用脑袋指向科洛门,是罗马人。他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工匠和建筑师。当诺颜搠儿马罕占领占贾城的时候,他失去了自由,然后被赏赐给了忙哥帖木儿,作为奴隶被拉到金帐汗国。有哪个奴隶不渴望自由呢?所以他逃跑了。据说,他在占贾城兴建的教堂尚未完工……

伊尔汗振作起来:

没错,我见过这个教堂。

旭烈兀的眼中突然闪出了火花。他想起了不久前还在思考的事情——将基督徒团结在自己周围,让他们成为王座的主要支柱。

伊尔汗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科洛门:

你能建完它?

是的,大汗。

我可以饶你一命,为此你要履行自己的诺言。

旭烈兀仿佛遗忘了罗马人,沉默片刻之后又皱起眉头问道:

其他人为什么逃跑?

他们是山地居民,也失去了自由。萨利姆吉雷说道。

伊尔汗注视着这些俘虏的面孔。尽管他们都穿着钦察服装,但他还是很容易从中辨认出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

但我也看到了钦察人……

有五个金帐汗国的士兵和我们在一起。他们不想再为别儿哥汗效力了。

旭烈兀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看来,他们过得很苦?难道他们觉得跑到我伊尔汗旭烈兀这里就可以脑满肠肥并且能和白白嫩嫩的姑娘们一起躺在柔软的地毯上吗?

萨利姆吉雷来不及回答或反驳。旭烈兀猛然把头抬起。

都听我的决定。你,他看了看萨利姆吉雷,来找萨伊扎,是为了成为他的士兵。就让你的愿望实现吧。旭烈兀把目光转到科洛门。你要让教堂竣工。占贾有很多基督徒,就让它成为送给他们的礼物吧。把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也带过去,教他们如何加工黏土和石头。

伊尔汗沉默了,聆听着热气沿着身体越升越高。它已经到达了腰部,很快就会在肚子里燃烧。

杀死钦察人!他粗暴地说。要杀一儆百。对自己的大汗忘恩负义之人迟早也会背叛收留他们的人。

大汗!萨利姆吉雷喊道。他们是优秀的战士。把他们交给我吧,他们会在战斗中一马当先,荣耀您的名。

不要杀他们!科洛门补充道。派他们和我一起建教堂!

似笑非笑、似痛非痛的表情扭曲了旭烈兀的面孔。热气淹没了他的病体,引发了狂怒之情。他,统领数十万大军的旭烈兀,即将死去,有什么理由让这五个钦察人留在世上呢?让他们尽早死掉吧!如果能用他人的性命扭转自己的死亡,旭烈兀会像杀死一个人一样消灭世上的所有活物,丝毫不会犹豫。

突然,一个献媚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难道伊尔汗一句话说过两遍?

这话出自维齐尔艾里-艾里杰比尔之口。现在所有人都明白,钦察人的命运已经无法改变了。

旭烈兀突然问道:

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姑娘是谁?

科洛门向前走了一步,侍卫们手中的刀刃立即闪闪发光。罗马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

她是钦察姑娘,我的妻子。

好。伊尔汗聚精会神地想了一会儿。

姑娘要留在大营。教堂竣工之后,你才能见到她。

为什么,大汗?

你敢从别儿哥那里叛逃,如果她在你身边,那又有什么能阻止你从我身边叛逃呢?

科洛门低下了头。大汗们从不重复说第二遍……

***

在脱古思-哈屯的帐篷里,女仆和侍女们将昆都士团团围住。大汗夫人下令给她东西吃,但姑娘什么也没碰。

脱古思-哈屯留心端详着她。

你离开家乡的草原,跟着罗马工匠跑到异乡……为什么?她问道。

昆都士抬起了头,眼中噙满了泪水——就像明亮的小冰块在融化。

他爱我!我也爱他!

脱古思-哈屯会心一笑:

他怎能不爱……拥有这种头发的姑娘,是个男人都会爱。他们都喜欢不寻常的东西……我知道的……

大汗夫人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女仆猜到了她的用意,将一把刀放入脱古思-哈屯手中。

宽大的刀刃闪烁了两次,沉重的黑辫子落在像春天的草地一样鲜艳的地毯上。

昆都士、女仆和侍女们都惊得哑口无言。

一个老女仆静悄悄地走了过来,拾起辫子拿到帐外。她那爬满皱纹的双手抚摸着头发丝,仿佛它们都是活物一般。

为什么?昆都士强忍泪水,平静地问道。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丝冷笑挂在了脱古思-哈屯的嘴唇上。

***

成吉思汗在世的时候将他的大军分成左右两翼。右翼由生活在西部疆土上的士兵组成,而左翼则是来自东部艾马克的士兵。

金帐汗国的军队也是按照这一规矩来建立的。成吉思汗子孙率领自己在伊基里河右岸的士兵构成了右翼,而从左岸一直到河中地区的士兵则组成了左翼。前者的统帅是那海,后者的统帅则是别儿哥的弟弟别尔肯拉尔和托托罕之子忙哥帖木儿。

攻占新的领土一般只需距离较近的那一翼来完成,只有规模较大的远征才会由两翼共同出征。自拔都汗死后,汗国一次也没有向西大规模出征,因此,当决定夺回高加索之时,就由那海率领的右翼迎战旭烈兀。

此时在金帐汗国,没有比那海更聪明的诺颜了。根据成吉思汗定下的规矩,他无权继承汗位,但他在成吉思汗子孙中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视。

拔都的儿子们离世之后,在决定由谁掌管金帐汗国的问题上,那海站在了别儿哥这一边,这也决定了争论的结局。

那海知道,别儿哥并不具备作为一个大汗所必需的很多素质,但其他候选人更是乏善可陈。他只能作此选择。

尽管哈拉和林不赞同,但别儿哥还是成为了大汗,此后没过多久,发生了一次令那海和新大汗都难以忘怀的对话。

他们都在考虑金帐汗国的未来,但看法却截然不同。

二人单独坐在帐中,边喝马奶酒边进行谈话。

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置斡罗思人?那海问道。还是像以前那样让大公们自相残杀,并从百姓那里征收狐皮和兔皮?还是另有打算?

别儿哥默不做声,只是在观赏金色粉尘在透过毡帐顶棚的孔洞渗下来的阳光下飞舞。

你看,诺颜的声音中隐含着威胁的口吻。斡罗思人并不是像钦察人那样的游牧民族。生活习俗完全不同。他们人口众多,习惯于在一处定居,想让他们长久顺服是很困难的。如果他们当中能有人站出来让诸公国团结一致,那他们的第一个猎物可能就是金帐汗国。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是大汗,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先说……

好吧。那海眯起眼睛,思考了片刻。你要像入主中国的忽必烈那样,进入斡罗思人的土地去统治他们。

你想让我跑到他们那里,丢下金帐汗国吗?别儿哥怀疑地问道。你想让忽必烈的遭遇在我身上重演?他现在拥有了中国,但已经失去了大蒙古汗国……况且,如果斡罗思人知道我们的企图,岂会束手待毙?

汗国从来不怕让战士们去冲锋陷阵……那海满怀热忱地说道。但也可以采用别的方式。应该把斡罗思大地分成几个艾马克,并由蒙古诺颜来治理。要让我们的战士携家带口和他们一起在斡罗思土地上游牧。

这很难办到……小股部队很容易被消灭……

是的,会有血的代价。但蒙古人善于征服和统治。你可以再派新的战士。我们伟大的先祖成吉思汗的九足白旗为蒙古人带来了荣耀和幸福,那海残酷地说。因此,每个蒙古人都要因能死在这面旗帜之下感到幸福。

别儿哥难以遏制席卷全身的愤怒:

这只是你的想法!但你忘了,当年阿尔古孙-乎儿赤是如何在成吉思汗面前大胆进言的。

有哪个一代天骄的后裔不知道这个故事呢?那海也不例外。

在对东方的一次远征中,成吉思汗占领了高丽人的领地,并为寻欢作乐娶了当地统治者的女儿——拥有惊人美貌的姑娘,完全忘记了蒙古的游牧生活。歌手阿尔古孙从急忙从家乡草原赶过来找他。

我的妻子、儿子和所有百姓都还好吗?成吉思汗问他。

阿尔古孙-豁尔赤用歌声回答了他:你的妻子和儿子都还好!但你却不知道你的百姓在怎么生活!你的妻子和孩子们都还好!但你却不知道你的百姓在想什么!他们在用自己的饥饿之口啃食皮革和树皮!你不知道你的百姓如何生活!他们在用自己的饥渴之口喝着水和白雪!你不知道蒙古人的习性和生活!

别儿哥从那海的眼中看出他想起了阿尔古孙的话,于是用特别享受和幸灾乐祸的口吻说道:

伟大的先祖传给我们的东西并没有赐给所有蒙古人。你完全不懂生活,也无法明白蒙古人还想不想舍生忘死。

大汗的话无疑是莫大的侮辱,那海顿时脸色惨白。

你看,大汗!诺颜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愤怒地说道。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到明天就太迟了。他们会过来骑到我们头上。

别儿哥对那海半信半疑。他对那海的恼怒也由此不断积累,并认为那海说这些话无非是因为蒙古人梦想着征战。

你的建议不可能实现。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我并不比拔都聪明,别儿哥含糊其辞地说,我会沿着他铺设的道路走下去。如果我进入斡罗思之地,汗国不会变得更强大……

那海用怀疑和惊讶的目光望着大汗。他不习惯看到别儿哥沮丧而优柔寡断的样子。

我不明白,大汗……

别儿哥的眼睛里迸发出凶恶的火花,放大的瞳孔更加昏暗:

看看周围!难道你没发现,蒙古人的马刀已经很久没有像拔都在世的时候那样发出夺目的光芒吗?自从他离世之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被征服民族像以往那样惧怕我们强大的军队,但已经不再害怕我们蒙古人了。成吉思汗和拔都在世的时候,蒙古人既可怕又神秘,而现在,斡罗思人和其他民族已经知道了关于我们的一切:我们如何生活、如何打仗。当敌人被摸透之后,他就不可能再吓唬人或摧毁对手的意志了。直到他还更强大的时候,才会有人怕他。斡罗思诸城:大罗斯托夫、苏兹达里和特维尔、雅罗斯拉夫尔和乌斯秋格的叛乱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窝阔台和察合台将布哈拉夷为平地才过了多久?但那里的贱民已经敢于造反了。如果你能像我一样近距离目睹那一切……那个夜晚……严酷的面孔、不顺从的目光和火炬发出的血红色光芒……别儿哥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重新韵味所讲的情形。还有格鲁吉亚人在老大卫和小大卫王公的带领下在第比利斯发起反抗旭烈兀的暴动……以及不久前发生在我们大营里的事态……我下令像宰羊一样砍死所有叛乱者,绝不留情!

你做得对。那海说。最好的敌人就是死了的敌人。

我也这么认为。但为什么动乱会一个接着一个?为什么叛乱者会越来越多?你听说过我过去的百夫长萨利姆吉雷……按理来说,他应该战战兢兢,因为他亲眼看到我处死了上万名奴隶。但亲信告诉我,萨利姆吉雷正把汗国的敌人纠集在自己周围……

下令逮捕他!让所有人看到他的头颅在你的马蹄下翻滚!只有恐惧才能让人顺从。

我会这么做的……别儿哥沉思着说。但如何用恐惧停住时间呢?

那海想理解大汗到底在说什么。他聚精会神地观察他的面孔,但别儿哥的表情依然神秘莫测。

你不为金帐汗国的强盛操心,却如此想入非非?他不耐烦地问道。

别儿哥摇了摇头:

我们所有的意念都来自上天……时间……在我看来,它有时就像无边的汹涌大海。大海可以摧毁最坚固的礁石,使最高耸的海岸崩塌……我有很多事情不明白……能解释的就更少……成吉思汗的英勇土门用蒙古弯刀、锋利的弓箭、沉重的索伊尔和给人带来刺痛的皮鞭征服了无数民族。我们从战败者那里征收我们需要的一切,并骑在马鞍上统治他们……可是,他们并没有衰弱或灭亡,而是顽强地重建被我们毁灭的东西,牧养牲畜、耕耘土地,采掘铁矿并锻造利剑。你说,我勇猛的诺颜,被征服者跟我们在拔都的带领下用铁蹄踏平他们的时候相比、跟我们还年轻的时候相比没有丝毫的削弱,难道不是这样吗?贱民越来越频繁地造反,这种不顺从不正是力量的体现吗?有时我觉得,斡罗思人、保加尔人和河中地区的居民早晚有一天会拒绝缴纳我们习惯于从他们那里征收的东西。到那时,金帐汗国是否还能再度踏平他们,它是否永远都能拥有现在这种力量?

你被抬到白色羊毛毡上正是为了这个,为了操心汗国的力量,那海愤怒地说道。大汗的看法让他颇为不满。任何时代,不公正和强暴都常伴人的左右。它们是永恒的。你要变得机智、狡诈,这样它们就不会让金帐汗国的营帐倒塌。

即使是一把宝剑,如果经常用它劈石头,也会变钝……

那海好不容易压住了怒火。在和大汗的对话中,他已经过分放纵自己了。别人如果这样放肆,早就人头落地了,但别儿哥总是对那海更加容忍,他们的谈话总是单独进行。那海的愤怒是有理由的。他第一次在大汗身上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其中一个人按照蒙古人惯常的做法统治汗国:他无情而嗜血,任何人都不可能指望他网开一面;而另一个突然出现在那海面前的人则优柔寡断、战战兢兢,说着成吉思汗子孙不应该说的话……

如果不相信汗国的强大,怎能统治它!那海愤怒地喊道。但愿成为大汗的是我!我会让全天下都知道,为了永远屹立不倒,金帐汗国都需要些什么!

别儿哥脸上浮现出媚人的笑容。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和冷酷,表情也凝固了。不,他近来对那海的怀疑并非无凭无据。但愿成为大汗的是我……诺颜是不是过于异想天开了?尽管这是说在气头上的话,但还是……他知道,有这种想法的不只是诺颜。所有成吉思汗子孙都渴望权力……

别儿哥怀疑那海图谋不轨,但此时此刻,不管是他还是诺颜,都无从知道也无法想象若干年后一代天骄子孙之间争夺汗位的斗争会夺去无数生命,使钦察草原血流成河,并成为金帐汗国的营帐永远崩塌的诸多原因之一,它的废墟将埋葬那些坚信它永远不可撼动的人。

那海,你说如果成为大汗的是你……他缓慢而冷酷地吐出每一个字。即使在我的统治之下,它也能站得稳。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迫使我脱离祖父成吉思汗开辟的道路。为了使蒙古人一如既往地给被征服民族带来恐惧,需要流多少血我都可以办到。

这一天,别儿哥和那海不欢而散。

大汗对诺颜怀恨在心,而那海也明白,别儿哥和其他大汗一样,只有禁绝任何放肆之举才能让他满意。诺颜觉得,应该在成吉思汗子孙中另寻一位配得上金帐汗的人物。

那海很高兴能出任征伐旭烈兀的统帅一职。是时候告诉邻居——金帐汗国仍然像以往那样强大并能够捍卫属于自己的土地。此外,有个想法在他心中逐渐成熟——在自己身边笼络可以依靠的成吉思汗子孙,以备今后和别儿哥分庭抗礼。那海自己不能谋求汗位,但何不将一个对他百依百顺、事事征求他意见的人拥立为汗呢?他尤其对拔都汗的孙子脱脱蒙哥和曾孙兀剌不花寄予厚望。性格暴躁、头脑简单的脱脱蒙哥将那海奉若神明,因此极易控制。而更沉着、更机智的兀剌不花也事事顺从诺颜……

***

在裁决逃亡者命运的那一天,伊尔汗旭烈兀发病了。他像平常出现症状时一样神志不清,静躺在自己的帐中。除了医师和守卫伊尔汗的亲兵之外,谁都不能进入甚至靠近毡帐。

在旭烈兀尚未恢复气力的这段时间里,汗国的所有事情都由艾里-艾里杰比尔打理。他执行了伊尔汗的命令,立即让卫兵将科洛门一伙押往占贾。被判死刑的钦察人被捆住手脚,扔进了一个黑色毡帐。他们要等到伊尔汗康复,因为在判他们死刑的时候,他并没有说怎么处死他们。蒙古人给处决的方式赋予了重要的意义,因此它必须由伊尔汗亲自裁定。

萨利姆吉雷引起了维齐尔的兴趣。艾里-艾里杰比尔感到,这不是一个普通人——他身上有某种既令人警觉又吸引人的地方,因此,他下令将萨利姆吉雷暂时留在大营,并考虑如何处置他。

萨利姆吉雷知道昆都士被困在大汗夫人的驻地,也知道自己无法到那里去。这个由几十个毡帐组成的驻地紧挨着大营,坐落在蓝色小湖的岸边,并由伊尔汗的贴身侍卫根据既有规矩细心守卫着。任何试图靠近它的人都必死无疑。在驻地内部也经常有满脸皱纹的凶恶宦官走动。

但萨利姆吉雷需要的并不是伊尔汗的妻子,而是那个平凡的女仆——钦察姑娘昆都士。他决定试一试运气——偷偷逼近湖泊,躲在芦苇丛中希望有所斩获。他曾看到女仆们经常来这儿打水。

漫长的等待令人困倦。太阳移动到天空的后半部分,已经不那么灼人了,但没有一个人走到湖边。

萨利姆吉雷心灰意冷,决定走出藏身之处返回大营。或许已经有人在找他,长时间不见踪影会引起怀疑。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个提着水罐的老妇沿着小道下来打水。萨利姆吉雷轻声向她喊话,极力不吓到她:

阿帕……大妈……别怕我……就听我说几句……

女仆因这个突发情况怔住了,一脸恐惧和惊慌。

大妈,帮帮我,让我见见我妹妹,和她道别吧!今天脱古思-哈屯抓来一个新的女仆。你肯定见过她!一个梳着长辫子的钦察姑娘!萨利姆吉雷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妇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她,但不知道如何帮助你……

把她带到这里!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女仆摇了摇头:

难道你不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吗?

知道,大妈……但我求求你!难道你就不曾有过姐妹和兄弟?难道你所经历的痛苦还不足以让你理解别人的苦楚吗?要知道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老妇沉默良久,满脸悲伤。但恐惧心和对服从的习惯拦阻了她的决定。

终于,她怯生生地说:

我试一试……一切都在安拉手中……

老妇打完水,缓慢地向驻地的方向走去。

老女仆克服了恐惧,把昆都士带了过来。

姑娘向萨利姆吉雷藏身的芦苇丛跑去,但他却用威严的声音把她停住了。

到水里去。假装在洗水罐,不要向我的方向看过来……

昆都士照做了。

现在听着。伊尔汗定了条件,只有科洛门让占贾的教堂竣工,才会让你回到他的身边。科洛门答应尽快完工。而我会尽快解救被判死刑的钦察人,然后我们就逃到山里去。看来,这世上注定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们过得人模人样。哪里都很糟糕——不管是金帐汗国还是旭烈兀的伊尔汗国……萨利姆吉雷悲伤地说道。不管是用石头打猫头鹰还是把猫头鹰打在石头上,结局都是一样的。死的只能是猫头鹰。同样,如果我们投降,就更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我会像塔拉比和博施曼那样在身边召集义士,并对大汗们展开报复。

那我怎么办?昆都士痛苦地问道。为什么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在科洛门获释之前,你要一直留在大营中。没准儿伊尔汗会信守诺言,那你们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而我却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留在这里吧。我们不会丢下你。如果一切按照我的设想,那我们就不会走远。我在这里还有事情要做……

萨利姆吉雷确实有事要做。当旭烈兀在大汗的营帐里盘问他们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萨利姆吉雷和这个人非常熟悉。在记忆中浮现出虽然久远,但无法忘怀的一幕,人生中的一个片段像远处的闪电一样闪闪发亮。

当时萨利姆吉雷只有13……成吉思汗的一支部队在追杀他的部族。摆脱蒙古人之后,部族进入了东突厥斯坦的山地,但那里也没能帮助他们挣脱魔爪。蒙古人夺走了牲畜和毡帐,屠杀了很多人。而萨利姆吉雷自己也差点迎来厄运,但他成功逃脱了。

他记得自己气喘吁吁地跑到山坡上可以藏身的密林,而身后传来沉重的马蹄声。萨利姆吉雷惊恐地回望,看到一个体型庞大、皮肤黝黑的骑士将弯刀举过头顶。这是蒙古部队的头领泰布雷追上了他。

要不是浓密的树枝遮挡,他恐怕就一命呜呼了……但无论是漫长的岁月还是生活压在萨利姆吉雷身上的重担都无法遮挡蒙古人的那张脸。

他在旭烈兀的帐中认出了泰布雷,于是鲜血的声音呼唤他报仇雪恨。

不管身处何方、参加什么样的战斗,萨利姆吉雷的眼睛总在寻找敌人。现在看来,目标近在咫尺。

回忆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将它驱散之后,萨利姆吉雷才发现昆都士那双漂亮的辫子不见了。

为什么把头发剪掉?

不是我……是她……硕大的泪珠从姑娘的眼中滚落。

谁?

脱古思-哈屯……她说,梳着长辫子的姑娘招男人喜欢……

萨利姆吉雷破口大骂。

早晚有一天,我会把这个淫妇扔到马鞍上!他愤怒地说道。别伤心。脑袋还完好,而头发还会长出来的。

昆都士擦掉脸上的泪水,试着去微笑:

真的?

当然。当你和科洛门举办婚宴的时候,你就会重新拥有奇美的头发。

会在什么时候呢,这个宴会?

会有的。头发长得很快,而科洛门也会很快完工……

但愿上天能垂听你的话……

别了,昆都士……

***

南方的白昼去得特别快。太阳刚触到大地的边缘,黑暗就降临到世上,像苹果一样硕大的星星在天空那深不见底的蓝色中闪烁。

萨利姆吉雷久久地躺在芨芨草丛中,聆听着汗国的生活平静下来。毡帐旁边用来做晚饭的篝火一个个熄灭,开始听到犬吠,草原上偶尔传来垂涎马匹的狼群发出的嚎叫声。暖风阵阵吹来。芨芨草的草尖发出了枯燥而神秘的沙沙声。

萨利姆吉雷耐心守候。关押钦察俘虏的黑色毡帐就在大营的边缘,即便在只有暗淡星光照射的黑暗中,他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顶棚。一整天都被马蹄踩踏的大地被压平了。到了夜深人静之时,萨利姆吉雷开始一片接着一片地爬过草丛。他把耳朵贴到地上,听到看守俘虏的战士在帐篷周围踱步。

这个人会是谁? 萨利姆吉雷想道。或许是他母亲唯一的儿子?但这就是战士的法则。如果我不杀死他,死的将是我的五个伙伴。这个战士服从自己的伊尔汗,于是把所有生人都视为敌人。同样,他对我来说也是敌人,正因为他习惯于服从,不去思考。

旭烈兀的伊尔汗国路途遥远。一路上,萨利姆吉雷得以一边在深谷底部的隐秘篝火旁取暖,一边重新思考很多事情。他在别儿哥萨莱城煽动奴隶是否正确?用上万奴隶的性命解救科洛门是不是代价过于昂贵?

萨利姆吉雷突然明白——事情的关键根本不在于科洛门。罗马人只是个导火索。当马赫穆德·塔拉比在布哈拉号召百姓跟随自己的时候,引领他的信念是——要让被外邦征服者摧垮的百姓想起他们并不是奴隶,这世上还有自由这样一个概念。人若忘记这一点就会沦为奴隶,人若依然记得这一点,那么即使被奴役,他依然是个人。

萨利姆吉雷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个可怕的别儿哥萨莱之夜。他看到一个刚刚解开镣铐的老奴隶。他站在土墙高处、高举双手,面孔被火炬闪动的光芒照亮,显得格外俊朗。他喊道:

大伙儿!看到了吧,我自由了!与其戴着镣铐活一百年,不如做一夜真正的人!

萨利姆吉雷经常梦到那一夜。他看到堆满尸体的街道,听到濒临死亡的惨叫和马刀的响声。

那位陌生奴隶的幸福面孔正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远处的马蹄声使萨利姆吉雷警觉了起来。黑色毡帐就在身旁,他怕有任何动静,于是把身子紧贴在地上。

走到跟前的骑兵对卫兵喊道:

喂,你没睡着吧?

没有。

小心别睡觉。如果俘虏有什么闪失,你就会人头落地……

知道……士兵沉重地叹了口气。他们能有什么事?手脚都绑着呢……

夜真黑……骑兵说道。一出月亮,我就派人替你。

他们这些人是谁?士兵问道。

钦察人。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大汗,而我们的伊尔汗和他是同一血脉……伟大的成吉思汗的后裔们即便在相互仇视的时候也不会饶恕背叛行为。

是啊,他们犯了大错,不会被原谅的……

要提高警惕。汗国有很多钦察人,谁知道他们当中会不会有俘虏的亲戚呢?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骑兵调转马头,缓缓地走开。很快,马蹄声就消失了。

萨利姆吉雷慢慢拔出匕首,悄无声息地起身,向毡帐冲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六人在星光下化作黑影,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风依然阵阵吹来,芨芨草的细茎相互拍打,它们的沙沙声淹没了逃亡者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

没过几天,居住在旭烈兀的伊尔汗国境内的各民族当中就有传闻说,山里出现了一群袭击蒙古部队的战士。他们对平民百姓秋毫无犯,但大汗的征税官们却根本不能指望他们的怜悯。

这个消息传到昆都士耳中,使她欣喜万分。看来,萨利姆吉雷不仅活着,而且还实现了自己的计划,这意味着她很快就可以摆脱女仆的悲惨命运。

只有旭烈兀对这群自由人的消息无动于衷。伟大且无所不能的他岂会害怕一群流浪汉?他只是吩咐自己的维齐尔派兵捉拿反抗者,然后很快就忘了所发生的事情。

汗国的生活依然在按照习以为常的方式进行着。不知情的人可能会认为,广布在草原上的众多帐篷是随意搭建的。但那些恪守成吉思汗所立之规的人知道,当大营改变位置,将一大片草原踩踏成黑色粉尘的时候,那是在严格按照既定规则重新建立一座新的毡帐之城。

沉甸甸的双轮大车组成的行列发出了吱吱声,吵闹而暴躁的骆驼驮着硕大的货物,在望不到头的队伍中前行。在鼓鼓的、富有弹性的驼峰之间,坐着妇女和孩子们。

没过多久,在一阵看似毫无秩序的行动和忙乱之后,突然出现了第一排毡帐。它们最大也最白,是为伊尔汗预备的宫殿毡帐,大汗要在那里接见使臣,而维齐尔们白天要在那里候着。在大汗的毡帐后面是维齐尔们居住的毡帐,再往后是为大汗的妻子们预备的帐篷。后面又有亲兵、诺颜和士兵们的住处。大营总共用十排毡帐构筑了自己的城市。

如果大汗是基督徒,就会有教堂毡帐和神甫们的住处。如果汗国的统治者信奉伊斯兰教,就会搭建清真寺毡帐……

旭烈兀只在一个方面背离了草原的规矩——他把妻子们从大营中分了出来,允许她们搭建自己的独立驻地。

今年亦是如此。伊尔汗的妻子们在大营附近选择了一个地点,它坐落在翠绿的湖边小谷地的宽敞处。

最大最漂亮的毡帐属于大老婆脱古思-哈屯。它酷似白色的山包,用红色天鹅绒制成的奇妙装饰品点缀着它。离它大约扔出一个石头的距离是二老婆的毡帐,由蓝色天鹅绒装饰,更远一点的地方是三老婆的毡帐,涂着绿色花纹……

与根据主人的想法为毡帐选址的钦察村落不同,蒙古人会自西向东把毡帐搭成一条线。

在女子驻地里不是经常能遇到男人。只是偶尔会有宦官穿梭于毡帐之间,用尖细的嗓音给某个女仆传递指令。即使在伊尔汗本人在卫队的陪同下亲自驾临的日子,这里依然是秩序井然。当旭烈兀和某个妻子寻欢作乐的时候,亲兵们要处在宦官的监督之下,寸步也不得离开指定位置。只有疯子才有胆量闯进女子驻地。

这段日子,同样没有什么东西破坏它的安详。像往常一样,庞大的马群在日落之前疾驰到湖边的饮水处,扬起的尘埃在暮光下化成金色的云彩。夜晚的寂静中,饥渴难耐的野兽在饮水时发出了呼哧呼哧的响声,公马嘹亮而狂暴的嘶叫给马群带来了秩序。

昆都士焦虑地聆听着这些声音,对科洛门的思念、对突然失去的自由的思念挤压着她的心脏。秋天快要到了。尽管早该感觉到凉爽之气,但天气依然很炎热,风从草原吹来了热气和青草的芳香。

昆都士生病了。她躺在侍女们的毡帐里,身体消瘦、默不做声,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半梦半醒的状态模糊了她的意识。如果她知道此刻在脱古思-哈屯的毡帐里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她会立刻飞身而起,像鸟儿一样飞到那里。

此时,伊尔汗的妻子们围坐在脱古思-哈屯身边。地里的黑水在烛台上熊熊燃烧着,身材臃肿的宦官半闭着眼睛,浑身摇摇晃晃,用尖细的声音唱着古老的传说萨尔-萨尔

那时,怪人骑着大象走了出来,

他的双脚拖在地上……

突然,帐门静静地敞开了,一群战士提着锃亮的马刀闯入帐中。

在座的一个妇女发出了微弱的惨叫声。

安静!都留在原地不许动。黑胡子战士威严地命令道。

脱古思-哈屯把绸缎做的枕头紧贴在胸口,卧倒在地毯上。战士走到她的跟前。

被你斩掉辫子的那个钦察姑娘在哪?

或是因为害怕,或是因为固执,大汗夫人一言不发。

我问你最后一次!

箭矢在毡帐的墙壁外发出尖细的呼啸声,穿透墙壁之后落到了战士的脚边。从道路上传来了喊声和马刀的叮当声。

他俯身抓住脱古思-哈屯的手:

起来。跟我们走。

大汗夫人站了起来,面色苍白、衣衫不整。

穿衣服!战士不安地听着道路上传来的声音,喊道。

脱古思-哈屯突然笑了笑。她知道卫兵已经发现了闯入者,很快就会来解救她。

我还以为是让我把衣服脱光……

早晚有一天,你或许会听到那种话。现在马上走……战士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把刀刃架到了她的喉咙上。快点!

脱古思-哈屯意识到,战士如果被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而远水救不了近火。

我把钦察姑娘交给你。她斜视了一眼锋利的刀刃,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晚了。你要跟我们走……

脱古思-哈屯突然顺从了起来。不惜任何代价活下来的渴望占据了她。

两个战士抓住大汗夫人的手,将她拖到帐门。

黑胡子把头转向其他女子:

下次就轮到你们了……我们现在就走,如果你们谁敢叫唤一声,就让她就再也看不到太阳!

形如面团的宦官因害怕而在地上打滚,发出了几声尖叫。

战士们消失了。马蹄的巨大响声消融在草原中,只有追逐的喊杀声和钢铁在被追击者和追击者短兵相接时相互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一直到天黑。

萨利姆吉雷的战士们逃到山中黑暗的峡谷里,那里可以躲避追击。他们完成了一件大胆而前所未有的事情。

关于解救昆都士的办法,萨利姆吉雷想了很久。决断不期而至。

大汗的马群通常会被赶到湖边的饮水处,白天则在山脚下放牧,萨利姆吉雷的战士们伺机而动,捉住牧人并换上了他们的衣服,然后把马群赶往夜间饮水处。

给牲畜解渴之后,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它们调回大汗妻子们的驻地,而不是走它们惯常的路线。慌乱的卫兵们迎面赶来,阻挡畜群在黑夜来临的时候涌进毡帐并踩踏里面的居民。萨利姆吉雷利用了这一时机。

战士们没能解救昆都士。他们被发现了,不得不尽快逃离。萨利姆吉雷别无他法,决定绑架大汗的爱妻脱古思-哈屯作为人质。

汗国还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奔赴女子驻地的亲兵们无功而返。黑夜隐藏了萨利姆吉雷手下的英勇战士们,而他们的马蹄扬起的尘埃也消失在风中。暴跳如雷的大汗让很多人掉了脑袋,不管他们有没有错。

一周后,一个受伤的蒙古士兵乘马来到大营。卫兵立即将他带到旭烈兀面前。一番跪地求饶之后,士兵讲到,他的部队在山里遭到暴徒们的袭击。他们只留了他一个活口,并让他转告伊尔汗,要在一个约定好的地点以钦察姑娘昆都士作为交换将脱古思-哈屯归还给他。

旭烈兀气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只好克制自己。脱古思-哈屯对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而且伊尔汗也无法容忍他的臣民议论他的无助和软弱。他迟早都会严惩那些胆敢令他威望扫地的人。但现在只能满足暴徒们的要求。

四个亲兵奉伊尔汗之命把昆都士带到了指定地点。

***

在释放脱古思-哈屯之前,萨利姆吉雷对她说:

你没有罪,因而获得自由,但请转告伊尔汗,他早晚会得到报应。血债只能由鲜血来偿还……

站在他面前的大汗夫人美丽动人,只是略微发了福。一丝微笑触动了她那鲜红水灵的嘴唇。

我会转告伊尔汗……但何必这么早放了我?

萨利姆吉雷鄙夷地转过身去。

用不着这么着急。你的战士们会很委屈。他们会无聊的……

萨利姆吉雷看了看周围的战士。其中一人的脸突然红了,低下了头,另一个人抖动了胡须,微笑着露出了大牙。

走吧!

那好吧……你说了算……在这里你就是伊尔汗……

脱古思-哈屯走到马前,轻盈地跃到马鞍上,几乎没有碰马镫。

两个女子的坐骑在路上相遇了,她们彼此都望着对方的眼睛。脱古思-哈屯果敢而愉快,而昆都士则显得疲惫和忧伤。

萨利姆吉雷亲自接过昆都士的缰绳,并帮她下了马。

姑娘把脸贴到他的胸口,肩膀开始颤抖。

别哭,战士平静地说。不该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很快就能回到钦察草原。

姑娘挣脱了萨利姆吉雷,用充满恐惧和希望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

那科洛门呢?

不要哭,孩子……萨利姆吉雷重复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昆都士哪里知道萨利姆吉雷所知道的呢?一个人全身心投入的爱情和事业可以帮他获得一双翅膀。不管他遇到什么样的不幸,这双翅膀都可以给他提供可靠的帮助。

常年的奴隶生活并没有摧垮科洛门。过去是事业帮助他活了下来,现在,当爱情来临之后,他的世界充满了奇妙的色彩,时间仿佛无穷无尽,所有事情都可以从头再来。

旭烈兀那句教堂竣工之后,你才能见到她像一把匕首一样刺痛了他那火热而生机勃勃的心脏。

如果伊尔汗心意已决,过去的奴隶又能改变什么呢?不服从就意味着死亡。但现在,他拥有了爱情,为了它,值得活下去。剩下的只有工作、信任和等待。

自从被大汗的亲兵押到占贾之后,不管科洛门做什么事情,昆都士都寸步不离地站在他眼前。他看到从黎明前的山谷漫出来的云雾笼罩在她的脸上,她也来到他的梦境之中。

罗马人忘我地工作,每一个白白浪费的瞬间都显得无比漫长。只有早日完工才能拉近梦寐以求的重逢。

敏锐的心警告科洛门:不要相信伊尔汗,但希望依然像微弱的火花和一闪而过的流星一样闪烁着。

他喜欢建教堂。和只允许用花纹装饰墙壁的清真寺不同,建造教堂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情。

科洛门一直喜欢画人物肖像。甚至出自他笔下的圣徒也时常以其惊人的惟妙惟肖令人想起他在人生旅途中遇见或记住的真人。

就像在别儿哥萨莱一样,科洛门心中再次涌出一个念头——画昆都士。罗马人没有发疯,但还是无法克制突然侵袭他的诱惑。

他知道,如果在基督教堂的拱顶下画一个穆斯林姑娘,就会犯亵渎之罪。将会有无情的惩罚。伊尔汗肯定会来看教堂,并且很可能还记得昆都士,到那时……

科洛门已经开始装饰圣堂。他飞快地用惯用技法画着圣徒,只有在应该画有圣母的地方还空空荡荡。

理智在警告罗马人,为他描绘出受到惩罚的可怕场景,而攥着画笔的手却只服从心灵,伸向预备好的墙壁。

完工的日子日益临近,最终的决定也迫在眉睫。终于有一天,心灵压倒了理智。画笔开始触碰涂了底漆的墙面……

伊尔汗御驾亲临,参加教堂的祝圣仪式。他愁眉不展、心不在焉——病魔越来越彰显自己的存在,旭烈兀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仓促地参观完罗马人的作品之后,他下令赏给他一把金币。

他已经坐在马上准备动身,但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脸转向科洛门:

你什么也不想问我吗,罗马人?我记得并会遵守我的诺言……”旭烈兀轻蔑地笑了一声。你的妻子安然无恙,但你暂时还不能见她。不久后,我勇猛的土门将进军麦加。等到你在这座伊斯兰教的巢穴建造基督教堂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妨碍你和自己的爱人重逢了。

伊尔汗转过身去,策马动身了。科洛门叫喊着向他身后扑去,但与旭烈兀同行的亲兵们将罗马人摔到了道路的尘埃中。

科洛门这些日子里赖以生存的信念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伊尔汗的话没有给他留下一丝希望。要不是那些从金帐汗国一同逃亡的同伴们照料,他根本熬不过这段时光。

科洛门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怎么做。

但旭烈兀离去之后没过一周,那海行动神速的土门就像旋风一样奇袭了占贾城,在攻破城墙之后进入了城内。战斗很血腥,但没有进行太久。市民们进行了绝望的抗争,无奈敌军人数众多。披着一身灰色草原尘土的骑兵像雪崩一样沿着城市的街道涌动,杀戮、抢劫、奸淫。

科洛门和奴隶、市民们一起躲进了刚刚建好的教堂。

身形消瘦、眼睛深深塌陷的罗马人疯狂地厮杀着。绝望控制了他的举手投足。在把弓箭射向包围教堂的敌人之时,科洛门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守卫他敬拜了一辈子的上帝的居所。现在,科洛门是在保卫他自己和昆都士,她就像那段落在他们头上的幸福时光一样和他在一起。她正从圣殿那里忠实、纯洁、愉悦地望着他。

一支插着黑色羽毛的箭刺入了科洛门的胸膛。他没有感到疼痛,只是教堂那充满回声的穹顶突然开始在他头上旋转,而他躺在石板上,看到上帝威严的目光,还有长着白色翅膀的天使们像受到惊吓的燕子一样在蓝色圆顶下乱窜。

昆都士突然脱离了墙壁,来到科洛门身旁跪了下来,用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蒙古的攻城槌有节奏地击打在包着铁皮的橡木教堂大门上,响起了阵阵回声。战马发出了刺耳、可怕的嘶鸣……

率领金帐汗国的五万大军前去帮助海都的别尔肯拉尔生了重病。

成吉思汗的律法针对这种情况作了如下规定。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各个土门的首脑们要聚到一起,把自己交托给命运的裁决,然后抓阄。那个最幸运的人会成为全军的拉什卡尔卡希。

但这次就没必要抓阄了。游走于锡尔河下游的忙哥帖木儿听到别尔肯拉尔得了病,于是率领一支由上千骑兵组成的部队前来,从金帐汗患病的兄弟手中接过了大军的指挥权。

战斗在塞兰城附近展开,八剌被忙哥帖木儿和海都的联军击溃,逃往河中地区腹地。

但胜利之师并没有乘胜追击。抵达讹答剌之后,他们决定停下脚步,休整部队。

八剌在苦盏落脚,开始疯狂地集结新的军队。他需要的是兵器,但恰恰没有。于是八剌采纳了伊斯兰教神职人员的建议,以屠杀相威胁要求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工匠们提供他的一切所需。

疲于苛捐杂税和劫掠的工匠们别无他法,只好答应。

在城市的庭院和街道上,一个个锻造炉开始燃烧起来。工匠们夜以继日地工作,锤子在铁砧上叮当作响,盛水的容器上方腾起一团团蒸汽,赤红的铁在嘶嘶声中变成了钢。

突然,像前些年一样,塔木达姆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了人们的议论中。布哈拉和撒马尔罕人心惶惶。窃窃私语有时候比大喊大叫更为可怕。

***

把自己的土门驻扎在讹答剌附近之后,海都一直在拖延时间,不急于向河中地区进军。诺颜们催促他,说现在八剌失去了军队,是永远了结他的最佳时机。

海都总是避而不答。直到忙哥帖木儿也跟他询问此事的时候,他才说:

我们下一步该做什么,就让金帐汗国的统治者别儿哥汗定夺吧。

海都仿佛猜出了别儿哥的心声。他既想吞并河中地区,又有所顾虑。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成吉思汗子孙可以对他发动的战争有所指摘。别儿哥只是在执行一代天骄的旨意——根据他的遗志收复本属于术赤兀鲁思的土地。而侵占河中地区意味着把手伸向察合台兀鲁思。这可能会给大汗带来很多麻烦。

从北高加索、希尔凡到讹答剌的土地已经被他收复,重新归入了金帐汗国的版图。

别儿哥明白,他永远也做不到拔都汗敢做的事情。但维持金帐汗国的强盛同样不易。这一点他是做到了。属于汗国的疆土再次变得无边无际,大汗有充分的理由去心潮澎湃。

斡罗思诸城同样太平无事。那里还是没有从蒙古人的残暴中缓过神来。还能怎么样呢,只要斡罗思人敢反抗,汗国的战马还是一如既往地神速,士兵们还没有忘记拿起马刀和强弓。

大汗喜欢这种平静,但内心深处还是有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拔都汗的一个神秘决定令他万分苦恼。他苦苦思索,但无法找到答案——为什么这个机智而老道的战士没有决定永远留在哈尔曼基贝之地?那里有高大的牧草和清澈的水源,足够蒙古战马和勇猛的战士们享用。但拔都没有把成吉思汗的九足白旗插在这片土地上,而是回到了钦察草原。为什么?

蒙古土门战无不胜,那时没有任何一股力量可以抵抗他们。但如果是因为拔都担忧汗国的未来,因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某种东西呢?

别儿哥一想到这些就感到不自在。拔都的这一举动流露出令大汗痛苦的秘密。

那海说,应该进入斡罗思,将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并把斡罗思人变成蒙古人。这个说起来容易。可难道那海比拔都还聪明?不。别儿哥坚信自己比那海聪明,哪怕只是因为他一直在沿着拔都汗所指示的所有道路前行,从未偏离。

拔都说要从旁统治斡罗思人,并且要毫不留情。就应该这么做。

和商队一同来到汗国的可靠线人报信说,德意志骑士团打算再次征伐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以便吞并西部和北部的斡罗思之地。大公们难道对此一无所知?如果知道,那为什么毫无动静?难道他们如此自信,一点也不害怕昔日的敌人?

大汗对这样的寂静感到疑虑。话说回来,如果斡罗思人还来求助,那又该怎么办呢?

在这一点上,别儿哥不会迟疑。应该给大公们伸出援手,有哪个猎人会把红狐狸让给他人,有谁会把自愿给他纳贡的人拒之门外呢?

那海皱起眉头、忧郁地望着密探。那人如苦行僧般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又瘦又黑,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之后,说道:

逃亡者们藏在山中。每个人都是出色的弓箭手,个个都像雪豹一样勇猛。他们不碰穷苦百姓,只盯着征税官……我不知道他们的人数,但根据马蹄留下的脚印,逃亡者们人数众多。

走吧。我会下令赏赐你。那海说道。

密探离开之后,他独自坐了很长时间,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那海击败过狡诈而勇猛的旭烈兀,自然不会在强盗面前感到害怕。但不管怎样,还是需要采取某种措施。在漫长的戎马生涯中,他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任何东西都不能动摇蒙古人在被征服之地的统治秩序,可当出现反抗者的时候,他们就像一根刺插进举着马刀的手里。应该把他们清除,以免经常感到刺痛和瘙痒。

以往的征战使那海明白,对这种人应该施以可怕的惩罚,从而起到杀一儆百之效。于是他决定派一支五百人的部队去捉拿反抗者。

那海不知道,萨利姆吉雷只是在被征服之地做短暂停留而已。逃亡者们正朝着钦察草原的方向离去。

勇猛的战士实现了心中的计划。在旭烈兀的帐中看见的那个人确实是泰布雷。正是他屠杀了萨利姆吉雷的族人。萨利姆吉雷一直在寻找和这位可恨的诺颜面对面的机会,终于,他在一个河边追上了他,诺颜在那里搭设了帐篷,准备打打猎。

萨利姆吉雷仅仅率领四十个勇猛、忠诚的战士,在夜间奇袭了泰布雷的大营。

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诺颜手下的士兵遭遇意想不到的袭击,衣衫不整地跑到帐外,那里已经有马刀和弓箭在候着他们。

萨利姆吉雷看到了苦苦寻找的那个人。浑身洒满昏暗月光的泰布雷站在自己的毡帐旁挥舞着马刀,嘴里喊着什么。

萨利姆吉雷全速奔向诺颜,将肖克帕尔——末端加粗的短棒挥向他的脑袋。

他没有听到击打的声音,但回头的时候已经看到泰布雷庞大的身躯轻轻地倒在地上。

复仇完成了,萨利姆吉雷叫住自己的战士们,让他们撤离。已经没必要留在此处了。

等到诺颜的士兵们找好自己的战马,萨利姆吉雷已经跑远了。

几天后,部队越过山脊,来到金帐汗国的地界,那海的土门正在那里把守着。

就像江河吸收溪流一样,萨利姆吉雷的队伍接纳了藏在山中的奥塞梯人和切尔克斯人,日渐壮大。

这群失去家园的战士、这群无论走到哪里都面临死亡和奴役的人们一遇到蒙古军队就会拼死作战。逃亡者们变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无论走到哪里,居民们都会和他们分享面包和肉,给他们指点密道。

在得到科洛门的死讯之后,昆都士留在了队伍里。现在已经很难认出她曾是一个温柔、胆小的姑娘了。她身着男装,骑术和射术不逊于任何一个战士,参加与蒙古人每一次战斗。

昆都士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萨利姆吉雷的队伍成为了她的家园。

她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渴望复仇。昆都士把自己经历的所有不幸和夺走爱人生命的罪孽都归到别儿哥汗头上。

她只对萨利姆吉雷一人坦诚相待,只有他目睹了昆都士短暂的幸福,因而理解她。萨利姆吉雷一直尽其所能地安慰她。

他不知道自己的队伍已经大难临头。那海派出的部队对逃亡者穷追不舍,避免和他们遭遇是不可能的。论勇猛和本领,二者旗鼓相当,但追击者人多势众,因此实力更胜一筹。

队伍成功突围了好几次。但每次突围之后萨利姆吉雷身边剩下的战士就越少。他们没有一个人指望得到怜悯,所以宁可战死也不愿落入追击者手中。

有一天,当他们以为终于摆脱了追兵的时候,队伍再次陷入了埋伏。萨利姆吉雷和昆都士并肩击退来犯之敌,但姑娘的马突然竖起了前蹄。萨利姆吉雷最后看到的是,一支箭插在马的喉咙,而用鬃毛编织的套索像一群黑蛇一样缠住了昆都士。他来不及前去解救她。

蒙古人发现俘获的战士居然是个女子,大为震惊。

部队统帅脱脱蒙哥端详着昆都士的脸,他为她的美貌所倾倒,连连乍舌、重复着说:

怎能让这样的美女死掉!帕伊-帕伊!勇士姑娘!我要娶她做第五个妻子。她会为我生无畏的战士……

但那海在听说这位非同寻常的女俘虏之后,将她从脱脱蒙哥手里夺了过去。

我要把她送给别儿哥汗,他说。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应该归于我们的君主。这样的美貌值一千个金币。

把姑娘给我吧,脱脱蒙哥恳求道。我愿意出这一千个金币!

但那海心意已决。

别儿哥认出了昆都士。就像他第一次在黎明时分看到她骑在漂亮的溜蹄马上一样,心中的欲望再度苏醒了。

大汗用像抹了油一样发亮的目光看着姑娘,说道:

伟大的安拉!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如何躲躲藏藏,祂还是让你回到我身边了。永永远远都将如此……

昆都士一言不发。如果别儿哥知道她心中积攒着对他的多少仇恨,恐怕会马上下令处死她。

大汗传唤了自己的小老婆——阿尔金部族的巴依之女阿克拉玛尔,对她吩咐说:

把女俘虏带走,让她成为你的姐妹。她在逃亡的时候变得粗犷了。教教她女人应该知道的东西……

早晚有一天,别儿哥想道。我会让她成为我的妻子。她不愿意又能怎么样呢?伟大的成吉思汗教导说:如果你的敌人已经失去了力量,那就不要杀死他,而是要侮辱他。任何女子都会在金帐汗国的统治者面前臣服。就让她狂怒一阵子吧,然后就会习惯于这样一个念头——自己别无选择。阿克拉玛尔不也是这样吗?现在她已经顺服了……想到阿克拉玛尔,一阵甜蜜的倦意掠过大汗的心头。

小老婆很美丽。她面色红润,身子像芦苇一样白皙、柔韧。当年,她也不想成为他的妻子。

阿尔金部族的巴依拥有数之不尽的马匹,在这个家族中,她是最年幼的。阿克拉玛尔自幼娇生惯养、无忧无虑……但终于有一天……

女孩的命运犹如马驹。当一个小马驹成为骏马的时候,会给它戴上笼头。而姑娘长大成人的时候,则要戴上基梅谢克——白色头饰。从那一刻起,所有的顽皮和轻佻仿佛都被一阵风吹走了。

16岁那年,阿克拉玛尔不得不戴上基梅谢克,成为别儿哥汗的妻子。

她挣扎、痛哭,可又有什么用呢?她父亲害怕别儿哥动怒,于是用绳索捆住阿克拉玛尔,将她送到渴望得到她的人那里。

别儿哥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遇见阿克拉玛尔时的情景。当时他正在自己的哥哥——蓝帐汗国的统治者斡儿答那里做客。打猎归来之后,他们来到富裕的阿尔金部落,想在那里畅饮马奶酒,解解渴。姑娘正是在那里被他看上的。

把她送给我吧,别儿哥向哥哥请求说。

斡儿答对巴依说:

你听到金帐汗的请求了吧?就按他的想法做。如果不交出女儿……

他大可不必说出最后一句话。谁敢违抗两位大汗的旨意呢?

就这样,阿克拉玛尔成为了别儿哥的第四个妻子。

时光流逝,但她无法爱上大汗。她的身体属于他,但灵魂却依然是不顺从的、自由的。

别儿哥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这让他非常气恼,但他又不能不喜爱阿克拉玛尔那哀伤的美貌。

别儿哥把昆都士交给阿克拉玛尔,并不是希望她会因此而开心。大汗另有想法。

他记得,当他把阿克拉玛尔娶过来的时候,之前还相安无事的其他妻子们突然开始相互争吵,并为阿克拉玛尔吃醋。现在,别儿哥希望同样能在她身上激起对竞争者的嫉妒。阿克拉玛尔毕竟也是个女人,如果其他女子取代她的位子,她岂会无动于衷、心平气和?一旦开始嫉妒,就会不知不觉地亲近大汗,渴望他的宠爱。

时间一天天过去,但别儿哥的希望却落空了。年轻的维齐尔每天早晨都向他通报妻子们的毡帐里发生的一切,据他所说,阿克拉玛尔和昆都士不仅没有争吵,反而一见如故。

大汗知道维齐尔不会骗他,但他同时又不愿意相信他。一个美女不去嫉妒另一个美女,这是不可能的。或许,阿克拉玛尔只是在装模作样,装出一副不管昆都士能不能成为大汗的正式妻子她都无所谓的样子。

一天,大汗像往常一样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长满芦苇的湖边。那年的夏天格外多雨,而温暖的秋天则穿着一身五彩斑斓的衣服静悄悄地来临了。远方的森林发出金黄色和深红色的光芒,甚至连草原也还没有干枯或变成褐色,而是像一张柔软的五彩地毯。纤细的银色蛛网在清晨的金光下徐徐燃烧着。

一只孤单的天鹅在湖面上游动。它时不时向褪去夏日之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伸出细长的红脖子,忧郁的哀鸣响彻在水面上,响彻在像毛茸茸的掸子一样发出神秘沙沙声的芦苇丛里。

夏日里和这只孤单的天鹅一同出现在湖面上的鸟儿们都已经飞到温暖的地方去了。它们都是野生的,因而是自由的,并且拥有强健的翅膀。

别儿哥已经不再害怕这只圣鸟的孤单处境了。汗国的事务进展顺利,他的计划也都实现了。所有那些用贪婪而嫉妒的目光看着他的成吉思汗子孙都感觉到,金帐汗国依然像过去那样强大,能够惩罚任何一个敢于对它挥剑相向的敌人。

奇怪的是,天鹅的哀鸣在别儿哥心中激起的并不是忧伤,而是满足感和平静的喜悦。

大汗警觉了起来。芦苇丛中某个地方传来了轻声谈话的声音。

别儿哥站到马镫上,想看清是谁在并不浓密的芦苇墙后。那是阿克拉玛尔和昆都士。

两个女子径直向他走来,而年轻的女仆们则和她们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徐徐前行。守卫大汗众妻子的亲兵们走在最后。

阿克拉玛尔把头压得很低,但大汗却可以清楚地看到昆都士。她正在绘声绘色地跟同伴说些什么,面颊上泛出柔和的红晕。他情不自禁地开始观赏年轻姑娘的曼妙身姿。

她在高兴什么?别儿哥突然感到恼怒,想道。现在就跟她说,是时候成为我的妻子了,倒要看看她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大汗碰了碰缰绳,拦住了她们的去路。这一意外之举使两个女子胆怯地停下了脚步。

别儿哥幸灾乐祸似的轻声笑了笑。他用尖刻而冷酷的目光紧盯着昆都士,说道:

我想让你明天就成为我的妻子。

昆都士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既似喜悦、又似自豪的火花。她低下了头。

我谨遵你的旨意,大汗……

别儿哥再次将她那纤细、柔韧的身姿扫了一眼。昆都士确实令他心仪。

回到帐中,大汗威严地命令道。让负责此事的人做好一切准备……

别儿哥的心脏因喜悦和自豪而颤栗起来。从此,倔强的钦察姑娘要属于他了,不管是灵魂还是肉体。

***

瘦小的穆夫提沙拉夫金顶着硕大的白色包头,坐在别儿哥脚下的尊位上。

到了跟年轻姑娘求婚的时辰了,他奴颜婢膝地说。

两个钦察士兵弯着身子跑到昆都士跟前。

她坐在毡帐的右半部分,被一群年轻女子围在中间,头戴镶嵌着珍珠的白色丝绸头巾。

士兵们异口同声地喊出典礼中规定的词句:见证,我们见证。我们有资格。在未来的曙光中,大汗等待着心仪的姑娘……

一个士兵把银碗递给了昆都士,当她拿住银碗之后,士兵们再次同声问道:

月亮一般的昆都士,你愿意成为金帐汗国的君主别儿哥汗的妻子吗?

昆都士用嘴唇轻轻触碰了银碗,静静地点了点头。

别儿哥犀利、火热的目光一刻不停地盯着姑娘。他越来越喜欢她的顺从。

士兵们退到了指定的位置上。

穆夫提沙拉夫金不慌不忙地翻起了古兰经;找到与场合相适合的第十七苏拉之后,他拖长了嗓音,高声朗读起来。然后他合上古兰经,环视了聚众,双手合十,贴到皱皱巴巴的黄脸上。

所有参加典礼的人都重复了穆夫提的动作。

婚宴的时辰到了。篝火一直燃烧到深夜,锅中堆积如山的羊肉香气扑鼻,而白色的马奶酒在碗中冒着气泡,散发着干枯的秋季牧草的芬芳。

只有阿克拉玛尔没有出席宴会。别儿哥一边环顾客人,一边怀着复仇的满足感想到,他认为阿克拉玛尔会因为嫉妒竞争者而备受煎熬还是正确的。

午夜过后,妻子和亲兵们把大汗送到为昆都士搭设的毡帐中,它现在已经和为别儿哥的其他妻子搭设的毡帐并排而立了。彩色的中国丝绸和像春天的草地一样鲜艳的伊朗地毯装点着雪白的帐篷。

大汗走进新娘的住处。昆都士迎着别儿哥站了起来,弯腰向他行了礼。

帐门外站着两个手持铮亮马刀的亲兵,,他们要保护金帐汗国的大汗和作为新妻子的钦察美女,直到天亮。

昆都士恭顺地从别儿哥的双肩脱下丝绸外套,摘下用黑貂皮镶边的博力克,并把它们挂到了门口。她一言不发,只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着顺从,为大汗脱下了靴子。

大汗既心满意足,同时又不免怀疑地盯着女子的一举一动。

昆都士轻手轻脚地在尊位上铺了雪白的绒毛被褥,并从别儿哥手中接过腰带,熄灭了油盏。

我准备好了,大汗。请躺下。

昆都士的声音在颤抖。

难以名状的不安和恐惧突然向大汗袭来。他听到帐门开启的声音,于是想把卫兵喊过来,但不知是谁的双手从身后抓住了他,粗糙而厚重的手掌堵住了他的嘴。

透过从毡帐顶棚的窟窿渗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他看到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架到了他的喉咙上。因恐惧而发狂的别儿哥奋力挣脱,但还是被打倒在地毯上。

缠斗在寂静中进行着,只能听到人们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很快,别儿哥就被扑上来的躯体压在身下,动弹不得。他的嘴里塞满了东西,并用手帕牢牢地缠住。

开始吧,一个女人轻声说道。天很快就亮了……

别儿哥惊恐地认出了阿克拉玛尔的声音。

大汗听到,某人的双手正在利索地解开他裤子上的纽扣,一个讥笑的声音在低声嘟囔:

这种事情急不得。如果割掉别的东西……”

别儿哥感到无比疼痛。他极力挣扎,但藏在黑暗中的人们牢牢地抓住了他。大汗狂怒的眼睛只能看到在他身上弯着腰的人,那人的面孔被月光照得惨白。

最后,那人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给我烧过的羊毛毡。要撒上去,这样才能止血。

他站了起来。

弄完了,我的手很麻利。很快就会愈合。用一个也能坐在宝座上……第二个就扔给狗吃吧。

好吧,如果狗愿意吃的话……”藏在暗处的某个人笑了笑,给他递来一片白布。

现在把他捆起来,阿克拉玛尔命令道。

别儿哥突然看到一个女人俯下身来,他勉强认出那是昆都士。

现在,我们要把你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但如果你敢叫喊一声,我们就立刻杀死你。我们执行了公正的惩罚。当年不正是你下令阉割深爱着阿克拉玛尔的青年吗?你不是想对罗马人科洛门做同样的事情吗?我们不杀死你,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明白这种痛苦。认真听我说……我们不会对任何人说对你做了什么,昆都士的声音里流露出了讥笑。如果百姓知道坐在金帐汗宝座上的不是一匹公马,而是一匹被骟过的马,那他们就不会再听命于你……

一人解开了手帕,并把大汗嘴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地毯上柔软的绒毛隐藏了脚步声,而别儿哥的全身都因疼痛抽搐着,没有立刻察觉到自己已被独自留在帐中。

当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他发出了刺耳、可怕的喊叫声。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

在完成可怕的复仇之后,萨利姆吉雷的战士们快马加鞭,远远逃离了大营。昆都士和阿克拉玛尔也和他们同行。昆都士早就可以逃出来,但一颗火热的心驱使她去报仇雪恨,于是她克制住了立刻逃出来去找藏匿在伊基里河岸森林中萨利姆吉雷部队的愿望。

对于汗国的大多数士兵而言,别儿哥是由上天赋予权力的君主,谋害他的性命被认为是滔天大罪。但向他复仇却是可以的。

昆都士很快就和阿克拉玛尔变得亲密无间,并从女仆的口中知道了她的痛苦。有一天,当阿克拉玛尔告诉她别儿哥是如何对待跟随她来到汗国的青年时,复仇的计划开始萌生。

这世上没有人会对黄金的光芒无动于衷。难怪常言说,即使是圣人遇到黄金也会脱离正途。

阿克拉玛尔成功收买了本应在昆都士的新婚之夜为她守卫毡帐的士兵,而剩下的事情就留给萨利姆吉雷一伙人了。

现在,他们回到了队伍中。那些不愿再效忠别儿哥汗的士兵也和他们一同逃了出来。还有这么一群人,他们藏好阿克拉玛尔送给他们的黄金,提前备好战马,连夜离开金帐汗国的大营,逃往呼罗珊、哈尔曼基贝和伊尔比特,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自由而平静的生活。

蒙古士兵在各大兀鲁思的生活十分困苦,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成吉思汗征服的土地总是充满了叛变、暴乱和背信弃义。大汗、诺颜和别伊们几乎没做过什么善事。

在无休止的征战和攻伐中,死亡一刻不停地悬在士兵们头上。前面是敌人的弓箭和长矛,而身后,如果后退,就会被诺颜的贴身侍卫们处决。战斗中攫取的战利品迟早也会落入他们手中。即使你在战斗中表现出了英勇无畏,被你杀死的敌人的武器和马匹也并不总是归你所有。这只能由诺颜或大汗来决定。

士兵们留在家乡兀鲁思的家人同样命运坎坷。牲畜和财富都在强者手中。难道仅凭一只骆驼、一匹母马和十只羊就能养活疲于给大汗上缴苛捐杂税的家庭吗?

不知多少次,远征归来的蒙古士兵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因为没能缴纳贡赋,大汗的手下将他们贬为奴隶或带走了他们的孩子。蒙古士兵奴役了其他民族,而自己也变成了奴隶。

正因如此,时常有人难以忍受生活的重负,很多人背叛了自己的大汗,或被黄金收买,或只是逃跑,集结成匪帮之后去劫掠那些有罪或无辜的人。

和那些流浪的匪帮不同,萨利姆吉雷的部队吸纳的是那些知道苦难从何而来的复仇者们。这里的聚集着憎恨大汗并渴望自由的人。

队伍几乎有一千人,但它能拿金帐汗国怎么样呢?它岂不只是广阔苍穹上的一小片云彩?离乌云遮住整个天空和浸染着血泪的大地,离电闪雷鸣还有很长的时日,但萨利姆吉雷会继续战斗下去……

第五章

自从草原上的居民开始记录历史,有一个事实始终没有改变:部落和民族之间的所有争吵和内讧都是由牧场引起的。

把自己的土门带出蒙古草原的成吉思汗同样梦想着把整个环宇都变成一个大牧场。为此,他摧毁了城市,灭绝了那些善于耕耘、善于用庄园点缀大地和种植谷物的民族。

在征服新的领土之后,他将它们分成艾马克和兀鲁思,赐给了自己的儿子、孙子和忠诚的诺颜。

因为这个原因,每次都会引发内讧和掐架。成吉思汗在世的时候,还没有人敢大声表达不满或抬高嗓门。但可怕的统治者离世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根据他的遗命,只有大汗才能分配兀鲁思和艾马克,从今往后,哪个成吉思汗子孙得到哪片土地取决于坐在蒙古帝国汗位上的那个人。这就是为什么众多派系的成吉思汗子孙为拥立自己的大汗展开殊死搏斗。

连同艾马克和兀鲁思,每个统治者都能获得巨大的权力。所有的活物都要服从他,而城市和村庄则要给他上缴贡赋。

任何一个在战斗中表现英勇并被大汗注意到的诺颜都可以统治艾马克,但兀鲁思只能由成吉思汗家族的人统治,至于他属于哪一个支脉就无关紧要了。

成吉思汗死后,在哈拉和林选任新大汗也遵循同样一套规矩。逝者的孩子和他们家族的任何一个人似乎拥有谋求汗位的平等权利。但只有那些在埃米尔和诺颜当中拥有更多支持者,并在手中握有更多兵马的强者才能最终胜出。

无休止的竞争使任何一个成吉思汗支脉都不可能坐稳江山,同时又迫使新大汗倾听周围的意见,使他对埃米尔、诺颜和兀鲁思的统治者们产生依赖。在一代天骄缔造的国度里,所有成吉思汗子孙看起来都拥有平等的权利,并且同心协力为江山社稷着想。但那只是看起来而已。

各个兀鲁思也是同样的情形。它们觉得自己和哈拉和林渐行渐远,处理自家事务的时候越来越不在乎蒙古大汗。在这一点上,金帐汗国也不例外。

如果大汗死后他的某个儿子想坐到汗位上,那立刻就会有他的兄弟甚至是兄弟的孩子投入到争夺中。

在拔都汗和他的儿子撒里答、乌剌黑赤离世之后,作为母亲的巴拉克西-哈屯想把自己的孙子——拔都之子托托罕所生的脱脱蒙哥拥立为汗。

但统治金帐汗国各个艾马克的诺颜和当时在汗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穆斯林商人们却有不同的想法。他们支持拔都汗的兄弟——别儿哥。

斗争短暂而残酷。巴拉克西求助于旭烈兀,但他过于遥远,何况在金帐汗国,即便是蒙古大汗蒙哥的话也未必站得住脚,因为他们根本不想听。

术赤的后裔聚集在库里尔台大会,将别儿哥推举到了白色羊毛毡之上。

新大汗的所作所为和所有成吉思汗子孙别无二致。不久前的对手纷纷人头落地,其中包括巴拉克西-哈屯和很多帮助她的人。

别儿哥很清楚地记得那段日子。为达到目的,他处心积虑了很长时间——就像藏在暗处等待猎物的草原狼一样耐心、凶残。

不管有多么嫉妒自己的哥哥,他还是一切照搬拔都。作为真正的游牧民,他不想把金帐汗国的任何一个已有城市作为自己的都城,因为在那里,遵守非伊斯兰教传统的埃米尔和达鲁花赤依然势力强大。他也不想住在拔都萨莱成,因为那里总让他想起哥哥的战功。于是别儿哥汗把都城迁至自己位于伊基里河下游的艾马克。

在这个通往斡罗思、高加索、伊朗、西欧和哈拉和林的商路交汇的地方,他决定建立自己的城市——别儿哥萨莱。

周边的土地很丰饶。每年春天,这里都能长出高大的牧草,明亮的湖泊被芦苇组成的项链环抱着,映出湛蓝的天空。这里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居民和大汗那数之不尽的畜群。

别儿哥汗的统治是卓有成效的。撒里答和乌剌黑赤的过早离世为他让出了道路。他为金帐汗国收复了无数领土,巩固了他的强盛。一个个作坊在新老城市建立起来,工匠们在那里制造美丽的布匹、贵重的地毯和厨具,也锻造武器。越来越多的商人来到金帐汗国。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情……

一想到那个可怕的夜晚,大汗就咬牙切齿。

别儿哥喜爱宏伟的伊基里河河岸。甚至在他的艾马克还坐落在北高加索草原的时候,他就喜欢在夏天迁移到这里。现在,别儿哥好不容易等到了春天。

一股奇怪的不安占据了大汗的心。他无法在同一个地方久坐,鲜艳的草地在他面前显得昏沉沉、灰蒙蒙,仿佛乌云一直飘在低空,霪雨绵延不绝。

他那支由两百只土库曼杂交骆驼和很多吱吱作响的重型双轮大车组成的车队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游荡,频繁地更换驻地。

从斡罗思大地传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不太安宁。立窝尼亚骑士团再次蠢蠢欲动,准备侵犯金帐汗国的纳贡者。

别儿哥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但冷漠的心阻碍了他的行动。

终于有一天,当他从可靠之人口中得知萨利姆吉雷的部队,昏暗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生命之火。

密探是一个岁数不小、一脸大麻子的钦察人,他极力不看大汗的眼睛,轻声说道:

队伍大约有一千人。他们的头领,大汗,是你以前的百夫长萨利姆吉雷。我认出他了。在逃亡者当中,大汗,还有你的妻子阿克拉玛尔和昆都士……

走吧……别儿哥命令道。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暴地跳动着,怎么也无法平复。

现在大汗知道是谁对他实施了暴行,那么事情已经算完成一半了。对汗国来说,一千人的队伍算得了什么呢?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一阵风把这群不顺从者的骨灰吹散在草原上。

别儿哥已经准备派出土门搜捕这支队伍,但又害怕他们在垂死挣扎之际把至今无人知晓的秘密公之于众,于是克制住了自己。

阿克拉玛尔、昆都士和那夜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严守诺言,所以至今无人知道大汗已经被阉割。若不是这样,传闻总会传到别儿哥耳中,而人们的舌头会像风一样把这个消息传遍属于成吉思汗子孙的所有兀鲁思。

看来,不能太着急。所有知道阉割一事的要尽快除掉,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真正的蒙古人懂得忍耐和伺机而动。

萨利姆吉雷部队的逼近可能会使奴隶们躁动起来,所以大汗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加强对他们的戒备。

金帐汗国有不少失去自由的人。蒙古人在占领新土地之后不仅把俘虏贩卖到境外,而且也把很多人留在了汗国。建房子、放牧牲畜和各种手工劳动都需要奴隶。

在拔都汗在位期间和别儿哥在位早期,奴隶们通常被集中关押在专门修建的土堡——希扎尔中。早晨,特别卫队会把他们拉去劳动,而到晚上则把他们关回住处。

但自从那次暴动之后——当时为了让汗国恢复往日的平静,不得不屠杀上万名奴隶,别儿哥改变了原有的规矩。

大汗开始害怕聚在一起的奴隶。因此所有在那次暴动中幸存下来的人都被诺颜和亲信们瓜分,而希扎尔则被拆毁。现在每个奴隶都住在主人那里。他们在那里住宿、制作皮革和鞋子,擀制搭建帐篷用的羊毛毡。

萨利姆吉雷的队伍出现在离汗国大营不远处的消息也传到了奴隶们耳中。很多人都记得上一次暴动并准备为获得自由而加入到队伍中。

别儿哥通过亲信知晓了一切。直觉告诉他,萨利姆吉雷迟早会试图解放奴隶,以此为自己的队伍补充新鲜血液。剩下的事情就是查清他会如何去做这件事。奴隶们是一个好的诱饵。如果一切按照大汗的设想进行,就可以一举消灭不顺从者。别儿哥的可怕秘密也会和他们一起永远消失在坟墓中。队伍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留在世上。一个也不留……

过去的耻辱每日每夜都徘徊在大汗的脑海中。他经常在天亮前被自己的叫喊声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然后久久无法入睡,用瞪大了的、六神无主的眼睛紧盯暗处。

那一夜,萨利姆吉雷的战士们在凌辱他之后离开了毡帐,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声,没有人前来帮助。临近早晨的时候,别儿哥才挣脱了捆住手脚的绳索。

来人之后,别儿哥没有对任何人解释什么,只是传唤了医师。没有一个亲信敢询问大汗昆都士、阿克拉玛尔和守卫毡帐的士兵消失到哪里去了。

阿拉伯医师检查了别儿哥的身体,他极力避免和大汗对视,说道:

是个内行人干的……只有医师或毛拉才做得到……我想都不敢想……

别儿哥把医师招呼到跟前,然后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用凶恶、嘶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想都别想!绝对不能想!我不许一个活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你的舌头背叛你,那我就用足以让老天颤抖的方法杀死你!你明白了吗?

医师煞白的嘴唇动了几下。

如果你能让我康复,我必重重有赏……别儿哥用谄媚的口吻补充说。

医师一连几天时间没有离开大汗,给他喝下用药草和根茎熬成的药汤,并给他的伤口换药。

终于有一天,别儿哥伤情好转,已经可以坐下来了,于是把阿拉伯人传唤了过来。

你没有跟任何人说我的事情?他问道。

不,大汗。我可以对着古兰经发誓……

不用了……别儿哥说。我相信你……人们都在说什么?大汗朝门口处点了点头。

谁也没看出什么异常。都认为您生了普通的病……

很好,别儿哥若有所思地说。好了,我答应过要重赏你……我会信守诺言……

大汗把手伸向绣着鲜艳花纹的、像毯子一样的大包,从里面取出一把金币。

拿着……大汗的手向来慷慨……

别儿哥把金币撒到自己脚前,堆成一座小山包。

医师瞪大了眼睛,急忙把身子俯在黄金上,瘦弱、弯曲的后背暴露在大汗面前。

别儿哥手里闪出一把匕首,刀刃轻而易举地刺入阿拉伯人毫无防备的后背,就在像折断的翅膀一样突起的肩胛骨下……

***

几天后,别儿哥汗重新开始打理汗国的事务。一切看起来像往常一样,没人看出他有任何变化。

只有别儿哥自己知道,心中的一切都已改变。他突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再享受尘世的快乐。美女已经无法让他心潮澎湃,血管中不会再流淌冷却的血液。某一个妻子为他产下后嗣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生活的意义只剩下一个——尽可能做更长时间的大汗,统治百姓并享受权力。这个念头坚固了别儿哥汗的心,帮助他在表面上维持从前的样子。

只是偶尔,从前那种生机勃勃的生活会不顾他的意志,闯入他为自己虚构的世界,这时大汗就难以平静,心灵开始上蹿下跳、燃起火焰。

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已被阉割,别儿哥像往常一样偶尔造访自己的妻子们。

有一次,他在其中一人帐中过夜。女子还很年轻,身体结实,她的爱抚曾经为大汗所喜爱,并唤起他的欲望。

可如今,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气愤和厌恶。

我累了,别儿哥说。所以不想。

女人沉默了。统治者的话就是法律。她只是想到,他已经跟她说过这种话,而且下次还有可能是这样。

天亮之前大汗就醒来了。旁边的被褥空空荡荡,他的手碰到的不是温暖的、活生生的身体,而是冷冰冰的布匹。

他不声不响地起身,静静地走到帐外。饱满的月亮在草原上洒满了神秘的亮光,因而可以看到周围很远的地方。从伊基里河那边吹来了一阵阵柔和、温暖的风。

别儿哥突然听到急促而不清晰的窃窃私语,然后是静静的、压低了的呻吟声。他迅速而静悄悄地冲到毡帐后面,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就在两只骆驼中间,他的妻子径直躺在地上。大汗没有看到她的脸,只是她那雪白的、被月光浇灌的大腿在他眼前蠕动和翻滚着。本该保卫大汗安宁的亲兵就像一头年轻气盛的骆驼一样爬到了她身上。

别儿哥用发狂的、睁圆了的眼睛望着眼前的一切,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士兵倚靠在毡帐旁的长矛上。他缓慢地拿起它,高高举到头上,朝着他心中所想的方向猛力刺去。

生活是无法躲避的。每一天,它都让大汗想起它,这时他就格外卖力地打理汗国的事务。

坐在宝座上的别儿哥看似平静,但心中却涌动着近乎癫狂的愤怒,他所做的决定迅速而又残酷。在这样的日子里,注定会有很多人人头落地。

权力……荣耀……它们帮助别儿哥把精力放在眼前的生活,但那个可怕的夜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记忆中,疲倦的心灵在渴望复仇。天底下还没有哪个成吉思汗子孙至死不想对敌人复仇。大汗也每夜梦到复仇……

蒙古人给钦察草原带来了巨大的变化,他们破坏并摧毁了已经在那里形成数个世纪的生活习俗。在他们到来之前,任何游牧线路、任何夏季牧场、任何越冬之地都不可能属于一个家族或一个部落。每一个部族都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地方游牧。任何人都不敢挡住车队的去路。草原曾是那么广袤和无边无际。蒙古人的出现使草原突然变得拥挤起来。占领者把它分成很多艾马克。从此,曾经自由的众部族开始臣属于自己的新主人,从精神、肉体到家庭和牲畜无一不属于他们。艾马克的统治者们划定了游牧路线,指定了越冬之地和夏季牧区。根据他的命令,每一个部族都必须选出一定数量的战士加入到大汗的军队。

统治者们占据了最好的土地并把它们分发给自己的亲信。根据蒙古的律令,兀鲁思之间的边界要严格遵守,如果哪个部族想回到过去或表达不满,等待它的将是严厉的惩罚。

很多年过去了,安宁和顺从并没有像蒙古统治者们认为的那样在钦察草原确立起来,草原依然像蒙古铁蹄刚刚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那样躁动不安。

被苛捐杂税压榨到身无分文的人们逃离自己的统治者,希望能找到一片弯刀和绳索够不到他们的地方。但蒙古人无处不在,于是逃亡者们开始像萨利姆吉雷那样集结成一支支部队。齐心协力好歹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对抢夺者和施暴者的仇恨将人们团结在了一起。

***

别儿哥决定镇压萨利姆吉雷的队伍,于是提前从夏季营地返回了自己的都城——萨莱。

在那里,他收到了一个既令他高兴、又使他悲伤的消息。

伊尔汗旭烈兀死了。金帐汗国少了一个劲敌。他一直是一个聪明而危险的敌人。按理来说应该高兴,但别儿哥突然感觉到一股难以说清的、隐隐作痛的悲伤。他明白,任何东西都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总有一天,等到他死的时候,同样也会有人欢呼雀跃。而且,他和旭烈兀有很多相似之处。两人穿越血雨腥风,为的都是让自己的兀鲁思更加强大,征服尽可能多的民族。和世上的所有生命一样,结局总是悲惨的。这一切的最终归宿无非是一小块草地,在那里,你的躯体和大脑将化为尘埃,所有那些关于功名利禄的想法将和你一道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旭烈兀好歹在这世上留下了自己的后代。可别儿哥能把汗位传给谁呢?谁会接替他,接替者又会把金帐汗国这匹强壮的战马引向哪里呢?

不可抗拒的力量越来越频繁地把大汗吸引到长满芦苇的湖边。

夏天已经进入后半段,熟透了的青草在无拘无束的草原风面前弯下了腰,而这股温暖而醉人的风把绿色的波浪吹向笼罩在淡紫色云烟中的大地边缘。

别儿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活下去。他通常不想这些事情。他只是活着,并相信命运赐给他的时限不会很快到头。

这一年,年轻的天鹅没有飞到孤单的老天鹅身边。大汗突然感觉到,其实他在这世上同样也是孤单一人。其他人的出生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家族,而他的降生似乎只是为了在金帐汗的宝座上坐上一段时间,然后消失在虚无之中,甚至不留下一丝痕迹。

拥有王座就是莫大的幸福,可为什么内心还是会茫然,还会去渴望一个最普通的士兵都能得到的东西,渴望一个可以在弥留之际留下遗嘱和遗愿的儿子呢?

别儿哥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安详的波浪拍打在湖岸上,芦苇摇晃着修长而柔韧的茎秆,翻滚了起来。

孤独的鸟儿用突起的白色胸脯划开波浪,径直向大汗游来。

在别儿哥的记忆中,天鹅还从没有靠近过他。他满怀兴致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鸟儿确实没打算害怕他。它游到岸边,伸出雪白的脖子,把脑袋放到湿润的沙土上。

大汗向鸟儿走去,伸出了手,却因惊讶而停住了。天鹅的眼睛就像人眼一样,而别儿哥从中看出了悲伤和痛苦。

鸟儿突然用翅膀狠狠拍打了水面,银铃般的喉咙发出了刺耳、嘶哑的哀鸣声。

大汗后退一步。天鹅的躯体一动不动,躺在他的脚下。

他用双手遮住了脸,急促而语无伦次地开始祷告……

这一天,他在湖边比往常逗留了更长的时间。成吉思汗送给他的最后一只圣鸟死去,使他大为震惊。

难道这就是终点?他绝望地想道。难道这是上天的启示,警告我命脉即将断裂?

随后,愤恨之情取代了绝望。大汗不想在命运面前低头。就算天数已尽,但他现在依然是金帐汗国的大汗,如果没有其他东西值得他高兴,那就让它一如既往地成为最大的喜悦吧。

他依然有权调动数万大军,他那尚未血债血偿的敌人依然在享受阳光和蓝天。

一切尽在安拉手中,但只要他还活着,金帐汗国就要听他的命令,成就他的想法。

愤恨和恐惧就像蠕虫一样由内而外侵蚀着他,榨干他的身体。尖尖的颧骨上面的黄皮肤比以往更加绷紧,而眼中则闪现出狂热的光芒。

当他的灵魂脱离肉体的时候,无所谓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但现在他一定要和萨利姆吉雷、阿克拉玛尔和昆都士做个了断。他要赐给他们可怕的死亡,活活扒下他们的皮。

有一天,别儿哥下令将脱脱蒙哥传唤到帐中。

身材不高、胸脯宽大的诺颜恭敬地站在大汗面前。别儿哥望着他,突然想到,他既不像自己的爷爷拔都,也不像父亲托托罕。脱脱蒙哥是个勇猛的战士,但同时又性格暴躁、口无遮拦,有时候还喜欢嚼舌头。

在按照传统习俗打招呼之后,大汗说道:

在伊基里河高岸的森林里聚集了太多逃亡的奴隶。统领他们的是我们以前的百夫长萨利姆吉雷。你在高加索山区俘虏过的姑娘昆都士也和他们在一起……

脱脱蒙哥喜笑颜开:

他们俩我都认识。可谁敢保证昆都士还是个姑娘呢……

别儿哥不满地皱起眉头:

我不想和你谈这个……

诺颜没有发觉大汗的怒气,眯起外斜的眼睛笑了笑。

当然,她已经不是姑娘了,但依然是真正的美女……可以愉悦眼睛……啊,我为什么听了诺颜那海的话……

听我说……别儿哥厉声打断了他。那群奴隶变得对金帐汗国过于危险。你要率军出征。密探们会把你领到他们的老巢。你不能让一个奴隶活着逃跑……

那昆都士呢?

杀死她,大汗残忍地说。我的小老婆阿克拉玛尔也在暴乱者当中。把她也杀死。

脱脱蒙哥伤心地用舌头发出了响声:

为什么要杀死两个美女?如果你不需要她们,大汗,就赐给我吧……

杀死她们,别儿哥重复道。如果你需要女人,可以带走我的所有妻子……

脱脱蒙哥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带走老太婆?难道我缺少奶奶?

别儿哥不会允许任何其他人用这样的口吻跟他说话。但他很了解诺颜并知道那些都是空话。没有谁能比脱脱蒙哥更好地执行大汗的旨意了。镇压奴隶不会很轻松。他们知道,一旦有人活着落入诺颜的手里会发生什么。

不要沉迷于女色,别儿哥重复道。

脱脱蒙哥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没有疯,不至于因为女人头脑发昏。我要把他们每一个人都绑到马尾巴上……

没有疯……可在成吉思汗子孙当中,正是脱脱蒙哥被认为是疯子。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巧妙而残酷地折磨战败者,没人能比他残害更多的生命。

脱脱蒙哥的大军要在第二天日落之时进攻萨利姆吉雷的队伍,但可靠之人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向奴隶们告知了即将到来的袭击。

萨利姆吉雷决定不避开与诺颜的交锋。他很清楚蒙古人自伟大的成吉思汗时代以来的所作所为。即使逃跑、躲藏,脱脱蒙哥也不会调转马头,而是顺着他们的足迹追到天涯海角。

这一夜,别儿哥的所有计划都被破坏了。以贵族丹尼尔为首的诺夫哥罗德使节团不期而至。使臣们因紧要之事而来,于是大汗马上开始着手此事。

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的天空再度阴云密布,德意志骑士团准备再次碰碰运气。

如果金帐汗国还记得撒里答汗的许诺,丹尼尔说,那就派兵帮助我们吧。

别儿哥对斡罗思人的造访是有所准备的。关于在德意志人入侵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之时采取什么样的措施,他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向他们示弱意味着失去斡罗思这片缴纳丰厚贡赋的土地。汗国没有孱弱到允许别人夺走自己的肥肉。

大汗传唤了脱脱蒙哥。

我改变了主意,他说道。奴隶们将由别人去镇压。而你则要去斡罗思之地……

诺颜感到高兴。

下令吧,大汗。就让别人处理奴隶。不然,如果我被美女蒙住双眼,心肠软下来,能有什么好处……

别儿哥没有听脱脱蒙哥的废话,继续说道:

你要去诺夫哥罗德和普斯科夫帮助斡罗思人击溃德意志铁骑……

诺颜看到大汗没有兴致听他的玩笑,于是问道:

何时启程?

天亮的时候。

遵命。

***

晨星肖尔潘还没来得及在灰色的天空中熄灭,被警钟震醒的脱脱蒙哥大军就开始动身前往斡罗思。

诺颜的举动令萨利姆吉雷感到困惑。他预想着蒙古人的进攻,正在做战斗准备,可蒙古人却离伊基里河岸越来越远。

他害怕中圈套,于是让昆都士带着一小股部队尾随脱脱蒙哥。需要弄清诺颜的阴谋。

正午时分,一个战士跑进萨利姆吉雷的营帐。昆都士报信说,脱脱蒙哥的军队在一个松林环抱的湖边安营休整,而敌人的马匹则在湖对岸饮水、放牧。这意味着,诺颜决定在湖边停留到明天早晨。

萨利姆吉雷不想卷入战斗——力量对比太悬殊,但夜间袭击正在休息的敌人这一诱人的想法使他难以平静。他把队伍分成小分队,潜入蒙古营帐附近的松林。

战士们躲在浓密的森林里,以免让诺颜的守卫发觉即将开始的袭击。人们在战斗前最后一次检查了兵器,系紧了马肚带。

萨利姆吉雷来到松林的边缘查探通往蒙古大营的路线。

曾经的百夫长立刻意识到,战斗不会轻松。脱脱蒙哥麾下有上万士兵。由训练有素、久经沙场的骑兵组成的整支土门对阵他这支一千人的队伍,其中还有一些昔日的奴隶不久前才开始拿起马刀。

给诺颜来一个突然袭击又能如何呢?装备简陋的队伍仅凭愤怒和仇恨还是无法战胜这支力量。只要聚在一起,蒙古人就不会被击败。

可脱脱蒙哥到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他的行动这么古怪,不去搜寻萨利姆吉雷的队伍,而是朝着斡罗思开始遥远的征程呢?

这个念头使萨利姆吉雷难以平静。他看到通常和土门一同出征的、载着可拆卸毡帐的车队并没有同行,而每一个士兵都带着两匹备用的战马。只有在需要快速行进到远方的时候,蒙古军队才会摆出这种架势。

萨利姆吉雷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沙沙声,颤栗了一下,转过身来。昆都士深深地弯下腰,在灌木的掩护下走到他跟前。

怎么回事?他焦虑地问道。

我们的人从别儿哥萨莱城来报说,大汗改变了想法。脱脱蒙哥应斡罗思人的请求前往诺夫哥罗德,以便击败打算入侵他们的敌人。

萨利姆吉雷长舒了一口气。

瞧,他指着蒙古营帐,说道。即使是突然袭击,我们也无法战胜他们。他们人太多……

昆都士眯起眼睛,朝湖岸低矮的沙滩望去,数百个篝火在那里腾起炊烟,人群在不停涌动。

可惜了,她说道。哪怕他们分成两个营帐,我就能把脱脱蒙哥绑到他的马尾巴上……昆都士的眼中闪烁着仇恨。他给人们带来了多少苦难……现在只能等待别的机会了……

他们沉默了很久。太阳落到用森林构筑的高低不平的墙壁后面,长长的阴影沿着古铜色的松树落到地面上。松林变得寂静而阴暗。蒙古人的篝火中升起了蓝色的炊烟,风将它化作一片片灰色的云雾吹到湖面上,向斡罗思诸公国飘去。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昆都士突然说道。就算在这里不走运,但我们还活着,而且要行动起来。她把手放在萨利姆吉雷的肩膀上。离开这里,我会告诉你我所想到的……

***

天亮的时候,没有被任何人惊扰的脱脱蒙哥大军踏上了征程。它就像强弓射出来的箭矢一样神速。蒙古人频频换吗,日夜兼程地赶往北斡罗思,只是在需要睡觉和喂饱马匹的时候才稍作停留。

而萨利姆吉雷则完全忙着另一件事情。他的队伍当天夜里就返回了原来的驻地,而昆都士也将心中的计划告诉了他。她的想法简单而可靠,萨利姆吉雷表示了赞许,并开始付诸行动。

几天后,他派一个战士到别儿哥面前,说:我们有一支庞大的军队,如果你不释放所有奴隶,我们就会向你进军,摧毁你的城市。

提出这样大胆的要求在时机上恰到好处。

在那海担任金帐汗国的拉什卡尔卡希期间,有3万大军常驻在都城附近。别儿哥深知诺颜的狡诈和果断,常常担心他终有一天会图谋攫取汗位。因此,那海远征旭烈兀归来之后,别儿哥就解除了他的拉什卡尔卡希职务,从汗国西部的领土中划出一大片新的兀鲁思赏赐给他,并把他打发到了那里。

别儿哥宣布了太平盛世,没有任命新的军队统帅,并下令禁止在都城附近驻扎常备军。如今,都城的守卫由各个兀鲁思派遣来的士兵轮流负责三个月。这支军队的规模不超过一个土门。

现在,由于斡罗思人需要帮助,脱脱蒙哥连这支部队也带走了。

别儿哥已经派信使去找诺颜托克不花,命令他立即派兵前来守卫都城,但援军尚未到来,所以别儿哥萨莱城除了贴身侍卫之外就没有别的部队了。萨利姆吉雷采纳了昆都士的建议,决定利用这一时机。

得知萨利姆吉雷的要求之后,奴隶们开始躁动起来。别儿哥汗依然对他们之前的暴动心有余悸,尽管怒气冲天,但还是答应了要求,释放了奴隶。

新的战士们加入了队伍。萨利姆吉雷率领他们沿着伊基里河顺流而上,很快,他的足迹就消失在广袤的钦察草原中。

阴冷的秋天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到来了。有一天,下了场雪,然后就再也不融化了。萨利姆吉雷的队伍遇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以自由的勇士拉甘为首的队伍。他们决定在伊基里河中游过冬,那里可以为马匹提供优良的牧场,而在春天到来之前,他们可以以打猎为生。

初冬,萨利姆吉雷和阿克拉玛尔成为了夫妇……

***

被一片白色覆盖的钦察草原在肆意的寒风中沉睡着。

在这段时间里,八剌汗在温暖而不识漫长冬季的河中地区站稳了脚跟,积蓄了力量。

苦盏、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工匠们为他的军队锻造了武器。人们害怕金帐汗国的威力,害怕狂野的游牧民族发动新的进攻,于是尽其所能为八剌装备新的土门。自己的统治者看似比别人更仁慈。

八剌感到自己的军队力量强大,于是派部队朝讹答剌方向挺进,但他还不敢和海都的土门大打出手。

他这么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金帐汗国的五万骑兵在忙哥帖木儿的率领下犹如一条巨龙一般盘踞在锡尔河中游。

比起海都,八剌更害怕这支部队,因为他不知道金帐汗国到底在想什么。

世事变幻莫测,谨慎总不会误事。

海都出人意料地派使节团来找他,为首的是诺颜钦察,他是窝阔台之子合丹所生。他们说道:

我们都是成吉思汗子孙,不应该彼此争斗。钦察草原和河中地区足够大家享用。我们不应把这些土地弄得支离破碎。

八剌没有显露出心中的喜悦,答应了提议。他们决定互不侵犯,并在来年召集所有成吉思汗子孙参加库里尔台大会,以和平的方式平息争吵。

别儿哥是在隆冬时分知道这个密约的。察合台子孙和窝阔台子孙的结盟不会对金帐汗国有任何好处。

怒不可遏的大汗把诺颜们召集到宫中,说道:

忙哥帖木儿在干什么?我为什么给了他五个土门?他本该唆使窝阔台和察合台的后裔们自相残杀,在削弱他们之后一举征服河中地区。可他却是个可鄙的懦夫,就像小猫一样在温暖的地方打盹!

别儿哥决定立即派遣一支部队前往忙哥帖木儿的大营,这支部队要让他记起派他到锡尔河畔的理由,并向他转达金帐汗的愤怒。

那是一个不寻常的冬天。无休止的暴风雪使大地和天空融为一体,甚至连习惯于严寒的蒙古马也无法逆风而行,跪倒在它的淫威之下。

温暖的春天提早来临了。阳光在几天之内就使堆积如山的、仿佛从世界各个角落吹到钦察草原的白雪消融。大地淹没在春天的雪水之中,变成了一片汪洋。草原上的河流——乌拉尔、伊尔吉兹和图尔盖都漫出了河岸。

而当水流沿着大地陡峭的坡面滚落,河流回到自己的河道之后,突然又开始阴雨绵绵,四周都变成了一片片使马蹄深陷其中的沼泽。

别儿哥的使者好不容易抵达忙哥帖木儿的大营。当他们知道察合台和窝阔台子孙的联盟已经变得牢固,短时间内无法拆散之后,感到了莫大的失望。他们不知道,忙哥帖木儿并不是出于疏忽大意才安心坐在大营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的。诺颜此举自有原因,他有更长远的考虑。

***

忙哥帖木儿的无所作为令别儿哥汗大为懊恼,整个冬天他都局促不安。

他好不容易等到大地变干、第一片如丝般的青草将伊基里河岸装点成浅绿色。每一天,被生机盎然的春水滋养的草原都变得更加繁茂。无边无际的天空高悬在草原上。湖水和河流因无数飞鸟而变得拥挤,而在伊基里河岸的柳丛里,为爱情而疯狂的夜莺正在嫩叶之间努力施展歌喉。

在这样的一天,别儿哥将刚从斡罗思归来的脱脱蒙哥和忙哥帖木儿的儿子脱脱传唤到帐中。诺颜们到场之后,大汗不由自主地观赏着他们。他们俩都很年轻、结实、敢做敢为。他们的穿着就像成吉思汗以来的蒙古士兵那样朴素。两人都穿着朴实的捷克曼,扎紧的腰带上挂着马刀,脚上穿着柔软的蒙古靴子,头上则是镶着黄色狐狸皮的博力克。

别儿哥知道,世上再没有比这两个诺颜更热爱武器和战马的人了。马刀和匕首的刀鞘、手柄都是用金银装饰的,珍贵的宝石在上面闪烁。黑色的烈马同样被白色纯银制成的马鞍、笼头、马镫和肚带装点着。

年轻的诺颜们喜欢吵吵闹闹,即便在成吉思汗子孙当中,他们也被认为是好斗之人。

彼此行礼之后,大汗给脱脱蒙哥和脱脱赐了座。

王座旁边铺着毛茸茸的波斯地毯,诺颜们在上面坐下来,按照东方习俗盘起了双腿,准备听候差遣。

你们现在有多少人马?

我们每个人奉命指挥五千人马,脱脱警觉地望着大汗的脸,答道。

好。让他们随时准备好出征。我会亲自率领他们……

脱脱蒙哥向前探出全身。

要走很远吗?

别儿哥皱了皱眉头。他不喜欢别人插嘴。

不。只需两天就能见到敌人。据我们所知,由逃亡奴隶组成的部队目前驻扎在伊基里河右岸的黑森林里。我们要包围它,焚烧松林……

脱脱蒙哥开心地笑道:

看来,我们要把两个美女也活活烧死!

脱脱没有对诺颜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他神情严肃地说:

何必烧掉森林?奴隶们不过两千人,我们英勇的战士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他们。

别儿哥摇了摇头:

我们的士兵惯于在马上作战,森林并不是适合他们展现骁勇的地方。奴隶当中有很多斡罗思人和保加尔人。他们习惯了森林生活,善于用步兵队形作战,并且随时可以溜进隐蔽物。就按我说的做。大火会帮助我们完成士兵做不到的事情。

就这么做,诺颜们答应了。

去准备出征吧。今天就要向黑松林派出车队,向那里运送三十大皮囊的中国火药。

脱脱蒙哥和脱脱向大汗鞠了一躬。

***

黑森林就像一条宽丝带一样沿着伊基里河高耸的河岸伸展开来。高大的橡树、挺拔俊秀的松树和雪白的桦树交错着树枝,构筑了难以穿行的密林。

萨利姆吉雷的队伍藏在森林深处,从那里对蒙古军队和运送从斡罗思和保加利亚搜刮的贡赋的车队发动袭击。

战士们开凿了一个只够两个骑兵并排通行的林间小道,通过它进入草原,也通过它返回营地。

萨利姆吉雷并不打算在此久居。尽管它是个舒适的地方,但因为森林带不够宽广,所以容易被攻破。他只是在等待草原完全干透,河水回到河道中。

率领着冬天相识的那只队伍的年轻勇士、自由的钦察人拉甘号召萨利姆吉雷前往乌拉尔河畔的草原深处,远离汗国的都城。在血缘上和他亲近的钦察部族在那里游牧,可以指望他们不出卖逃亡者。

萨利姆吉雷知道,不管是他还是他的手下,今后都不会有安宁的生活。大汗早晚都会知道他们的藏身之处,汗国无情的魔爪也将再次伸向他们。

但常年的拼杀和追捕已使人们疲惫不堪,需要哪怕短暂的休息。当然还有一个隐秘的念头:队伍也许还能吸纳新的战士,成为一股更可怕的力量。

别儿哥的诺颜们选择了恰到好处的时机。

在密探的指引下,上万蒙古士兵连夜抵达黑森林。逃亡者周边的包围圈合拢了。

别儿哥汗手下精通火药的中国人确定了风向,然后把皮囊里的东西撒在必要的地点,一切准备就绪。

数千只火蛇突然开始在林间爬行,将密林点燃。红色的旋风朝着枝繁叶茂的松树梢腾起。

充盈着生机勃勃的春日汁液的树木不愿被烧死,无奈火势太猛。狂风大作,发出了嗡嗡声,一团团灰烬向天空腾起,活像一群惊飞的黑色乌鸦。点着的树枝像被强有力手抛出来的火把一样在天空飞舞着。

守夜的战士第一个发现了火光。他们急忙向大营跑去。火红色的巨浪紧紧跟在他们身后,失去巢穴的鸟儿们在树梢上飞翔,发出了惊叫声。

火舌逼近了营地。黑暗中的伊基里河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紧挨着河边的地方还很安静。一部分战士奉萨利姆吉雷之命领着妇女和孩子前往河边。当剩下的战士们在林间空地里寻找被绊住腿马匹并骑上它们的时候,营地已经笼罩在刺鼻的浓烟之中。只剩下通往伊基里河的路了。那边的平静令人警觉和害怕,但他们别无选择,萨利姆吉雷下令退往河边。滚烫的风烘干了面孔,烟雾呛住了眼睛,而高高的火舌在甜食着黑暗的天空。星星黯淡无光。

跳进水里!萨利姆吉雷喊道。都跳进水里!活下的人在对岸集合!

河岸很陡峭,战马的眼睛里燃烧着火光,在巨大的嘶叫声中跳入河中。人们紧随其后,扔下武器、脱掉衣服,纷纷跳了下去。只有萨利姆吉雷率领三十名战士留在河岸上掩护队伍撤退。

人们或抓住鬃毛,或抓住马尾巴,在激流中挣扎。泛起白沫的浪涛在高高昂起、伸向彼岸的马头周围沸腾着。伊基里河上空像白天一样明亮,只有远方那象征着一线生机的彼岸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别儿哥成功复仇了。奉他之命,由脱脱蒙哥率领的数千士兵在天黑之前渡过伊基里河,藏身在黑森林对面高大的灌木丛中。

不能让一个奴隶逃到草原上去,大汗简短地对诺颜说道。他相信脱脱蒙哥能做到这一点。

逃往者的脚触到了河底,他们还不敢相信自己已得救,开始爬到河岸上。可他们一上岸,肖克帕尔沉重的棍子就打在他们头上。蒙古士兵用长矛刺穿倒在地上的身体,然后将死尸抛到河中。

***

别儿哥在亲兵们的簇拥下站在伊基里河高耸的河岸上。当森林被士兵们点燃之后,惊心动魄的场面展现在大汗眼前。

他看到惊慌失措的人们沿着河岸上蹿下跳,看到马儿在刺耳的嘶叫声中跳到河里,看到伊基里河被鲜血和火光染成红色。

大汗呆滞的面孔被火光映成了玫瑰色,内心在欢呼雀跃。他在那些痛苦的无眠之夜里梦想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实现了。

敌人已经倒下。有什么事情能比把自己想要复仇的人踩在脚下更令人愉悦呢?

曾经给别儿哥带来耻辱、见证他的耻辱的人纷纷在他眼前死去。

大汗牢牢地抓住挂在腰带上的羚羊角,目不转睛地盯着熊熊烈火,试图不错过并永远记住这一瞬间。

大汗突然想起久已遗忘的往事。当时别儿哥刚过20岁,也像现在一样站在大河的岸边,看着人群在烟雾和大火中乱窜。只不过当时燃烧的并不是森林,而是斡罗思人的美丽城市哈尔曼基贝。

从那时起,火光总是显现在别儿哥眼前,并在他心中唤起喜悦和庄严的感觉。

大汗突然想到,这场大火有可能是他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他的心脏不会再有机会因发生在身边的胜利所带来的幸福感而震撼。

他那呆滞的面孔颤抖了一下。左耳上镶着八面宝石的金耳环晃了一晃,没有露出牙齿的嘴巴微笑似的翘了起来,洒下令人刺痛的火花,倾斜的肩膀在锦缎上衣里蜷缩。死神已经站在了别儿哥身后。但大汗无法从旁观察自己,不可能知道这些。

直到天亮,直到火舌停止在不久前还是黑森林的地方舞动,别儿哥还是没有离开高高的河岸。

伟大的伊基里河洗掉了岸边沙滩上的血迹,卷走了死者的遗体,但别儿哥的内心却仿佛被灰暗的曙光挤压一般沉重。如果能一直这样,让火焰永远燃烧,烧掉整个世界并让人们一直哀嚎,那该多好!但即便是伟大的汗——金帐汗国的统治者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和萨利姆吉雷一起留下来的战士们为了不被刺鼻的浓烟呛住,用湿润的手帕蒙住了脸,他们沿着狭窄的河岸前行,试图走出森林,进入广阔的草原。陡岸的黑影和浓密的烟云为逃亡者们提供了可靠的掩护。终于,他们认为已经度过了危险,于是沿着岩石堆爬到了陡岸上。眼前的意外使萨利姆吉雷颤栗了一下——就在他面前的林子边缘,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他看到一小股骑兵部队。透过天亮前的曙光,萨利姆吉雷很轻易地在他们当中认出了别儿哥汗。他身边只有十个贴身护卫他的亲兵。

他马上就做了决定。既然命运使他和嗜血的大汗遭遇,那就不可能放过这个猎物。萨利姆吉雷知道:护卫大汗的亲兵个个骁勇善战,但人数优势在他这一边。

上马!他喊道。为我们的死去的伙伴们报仇!

马蹄的轰鸣震动了大地,攻击者嘶哑的喊杀声汇聚成了同一声怒吼。

萨利姆吉雷期待着一场激战,但别儿哥汗却对自己的侍卫喊了些什么,然后用鞭子抽打了战马,身体紧贴着鬃毛向草原飞驰而去。追击者们哪里知道,大汗决定不冒风险,而是把他们引到蒙古军队在结束黑森林作战之后预定集合的地点。

相比于在前一天完成长时间夜行军的金帐汗国战马,萨利姆吉雷队伍的马匹没那么疲劳,因此他们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大汗的亲兵,并用沉重的棍子将他们击落马下。只有别儿哥那匹在整个钦察草原都闻名遐迩的阿克坦格尔载着自己的主人迅速逃离危险。萨利姆吉雷和巴什基尔勇士贾里姆加恩对大汗展开了顽强的追击。勇士同样拥有一匹非同寻常的宝马,人们称它为乌什库尔。在较短的距离内,它甚至可以追上飞鸟,但它不善于长跑。贾里姆加恩让自己的战马竭尽所能,几乎追上了别儿哥,他扔掉缰绳,从弓囊中取出弓箭。

别射箭!萨利姆吉雷喊道。要活捉他。

巴什基尔人迟疑了一下,错过了时机,而他的马开始越跑越慢。萨利姆吉雷很快就超越了勇士。现在只有他还在追击。无论如何都要活捉大汗的渴望给他增添了力量,而他的土库曼良驹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迫不及待和满腔激情。它在草原上疾驰,马蹄几乎不碰地面。

尽管很缓慢,但逃跑者和追击者之间的距离在持续缩小。追逐产生的风拭去了眼中的泪水。萨利姆吉雷在马镫上略微站起,准备把用鬃毛制成的套索抛到大汗的脖子上,但就在这时,别儿哥转过身来,像年轻的战士一样在马鞍上弯下腰,射出了一箭。连盔甲都能击穿的利箭深深地刺入了萨利姆吉雷的胸膛,使他的身体向后飞了起来。他向后仰起头,因疼痛而扭曲的嘴吸食着冷风,瞪大的眼睛最后看到的是一条鲜红色的晨曦映在太阳将要升起的那片天空。

***

在庆祝胜利的盛大宴会上,别儿哥依然在思考生命的转瞬即逝。

他拥有了一切:荣耀、黄金,还有统治芸芸众生的权力,但在这个早晨,大汗特别强烈地意识到所有这些都只是一时的虚幻而已。那些令他引以为豪的东西,那些被他视为生命意义的东西消失、隐没了,而被逝去的岁月弄得疲惫不堪的灵魂,已经对世间的喜悦和痛苦失去了知觉。剩下的只有按照习惯生活,按照习惯行动以及做已经习惯了的事情。

难道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世界本身就是空洞而残酷的吗?

发自内心的、在镇压不顺从奴隶的那一夜占据他的恐慌再也没有离开别儿哥。兔年(1267年)到来了……

来自伊朗的信使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旭烈兀死了,但他的继承者们却不甘心接受自己在高加索的损失。别儿哥召来那海,让他再次率兵进军穆甘草原,提醒敌人金帐汗国的强大。然而,伊尔汗阿八哈没有胆怯,派出庞大的军队前去迎战。

战斗在库拉河畔打响,这一次,上天没有眷顾那海。他遭到惨败,头部受了伤,一只眼睛失明了。

金帐汗国的残余部队急忙退到希尔凡。

那海的土门全军覆没的消息震惊了别儿哥。他亲率三十万大军前去帮助自己的诺颜。而伊尔汗阿八哈依然没有求和的想法。他仿佛有未卜先知之能。战斗并没有打起来。伟大的金帐汗在路上因心力衰竭而离世了。

士兵们把别儿哥的遗体运回都城。蒙古的可汗第一次没有按照他遥远的家乡克鲁伦和斡难草原的习俗埋葬。别儿哥是穆斯林的庇护者,自己也接受了先知穆罕默德的信仰,他被埋在萨莱城西边的平原上。人们没有把异地的马群赶到他的墓地上踩踏,而是按照伊斯兰教律法用黑色石头为他建造了陵墓,同样是在黑色的石板上,他们用黄金刻上了他的名字和古兰经中相应于葬礼的苏拉。

别儿哥软弱的弟弟、患病中的别尔肯拉尔成为了金帐汗国的临时统治者。

臣属于汗国的所有领土都宣布了哀悼。

第二年春天,术赤子孙们聚集在别尔哥萨莱城的库里尔台大会中。经过漫长的争吵,忙哥帖木儿被推举到白色羊毛毡之上,成为了金帐汗国的新大汗。

幸运再次和诺颜那海擦肩而过。成吉思汗的孙子和曾孙们惧怕他的能力、威望和独断专行,为了自己的平安,他们宁可选择更温和、更通情达理的忙哥帖木儿。

金帐汗国迎来了新的时代,它的未来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别儿哥汗没有重复拔都的事业——他没有为汗国征服新的土地,但也成功地保住了他所继承的遗产。

作为真正的蒙古人,他在所有事情上都遵守成吉思汗法典,在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术赤子孙胆敢图谋他的宝座。

就像自己的祖父一样,别儿哥会亲自处理诺颜和埃米尔之间的所有争执。任何人都不敢绕开他而通过大汗的亲信达到自己的目的。迂回的做法会招致杀身之祸。

成吉思汗教导说:只有那些对大汗忠心不二的人才能担当土门、千人队和百人队的统帅。每个人都要在年初和年末呈报自己做的所有事情。那些胆敢恣意妄为、游手好闲的人,还有那些像沉到水里的石头或射到芦苇丛里的箭一样躲躲藏藏的人,应当在这世上消失。这种人不应该统领军队。

别儿哥汗对这一遗训没有丝毫的违背。所有人都服从他,因此,金帐汗国的军队依然像拔都在位时期那样以钢铁般的纪律闻名。即使是我行我素、脾气暴躁、对任何人都不服气的那海也不敢在别儿哥面前造次。

尽管别儿哥并不骁勇善战,但他不仅使金帐汗国的力量,而且也使它的财富成倍增长。他扶持商业和手工业,并且使生活在他的疆土下的任何人都无法逃脱税赋。

阴险狡诈、目光远大的别儿哥离开了人世。没有哪个预言家能说出金帐汗国和它的新大汗面临着什么样的前途……

***

海都和八剌言归于好的库里尔台大会是在猪年(1269年)召开的。

前往塔拉斯河畔参加这场盛会的不仅有察合台子孙和窝阔台子孙,而且还有术赤的儿子别尔肯拉尔,他要向聚在那里的成吉思汗子孙们转达金帐汗忙哥帖木儿的话。

宴会持续了七天之久。到了第八天,聚在海都大营里的成吉思汗后裔才开始围绕他们此行的目的进行讨论。

和之前那些短暂的和好一样,成吉思汗子孙们这一次也扬言要忘记争执、共同统治被征服土地、彼此间相亲相爱。

当六个人相互争吵,每个人都会蒙受损失。而当他们和睦相处,就会变得无坚不摧。海都说道。

聚众都赞同他的话。

这次库里尔台大会并没有推举新的大汗,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所做出的决定的意义。从今往后,整个中亚都归海都统治,没有任何人对此表示反对。察合台兀鲁思的统治者得到了河中地区的三分之二。另外三分之一则根据大家的协议由忙哥帖木儿和海都共同统治。

金帐汗国收复了曾经属于它的城市:阿力麻里、托克马克、梅尔克、库兰、阿吉尔托别、塔拉兹、萨乌德肯特、库姆肯特、肖拉克和库尔干。

就这样,成吉思汗分给他那些年长儿子们的土地,又转到了他们的后代手中。

在库里尔台大会中又决定重新分配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奴隶工匠,每个主人都要派亲信从他们那里收取贡赋。

库里尔台大会在不同寻常的和气中结束。所有来到这里的人都宣誓彼此忠贞并歃血为盟,结拜为安答。成吉思汗子孙们喝了同一碗酒,吃了同一盘肉。

到了这个时候,很多人终于明白了忙哥帖木儿的智慧,两年前,手中握有五万钦察骑兵的他没有进军河中地区。现在,他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承担失去上天眷顾的风险,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金帐汗并不十分信任海都和八剌,为了维护自己在布哈拉和撒马尔罕的利益,他命令自己的一个土门驻扎在这些城市附近,紧邻察合台兀鲁思。

还是在这次库里尔台大会上,八剌小心翼翼地提出要把呼罗珊和阿富汗归并到自己的兀鲁思。大多数成吉思汗子孙都没有反对这个要求——新的战斗会在远离他们领地的地方打响,因此没有理由感到不安。

海都热心支持八剌。他希望八剌在和统治那些土地的旭烈兀子孙的较量中被削弱。强大的邻居总是很危险的,哪怕他是结拜兄弟。

第二年,八剌为身后的支持所鼓舞,亲率土门挺进呼罗珊。但海都派来帮助他的钦察士兵却在战斗打响前离开了他的营帐。

伊尔汗阿八哈击败了八剌,他好不容易率领仅存的五千士兵逃脱,躲藏在布哈拉的城墙里。

八剌的溃退是如此混乱和匆忙,以至于他在躲避追击的时候不慎落马,摔伤了脊椎,两腿瘫痪。

一直静观其变的察合台子孙们感觉到八剌状况不妙,而且来不及集结新的部队,于是蠢蠢欲动起来。八剌的处境十分艰难。绝望之下,他再次呼求自己的结拜兄弟海都。

海都再次表示乐意伸出援手,率两万大军前往锡尔河中游。但这支部队行进缓慢,仿佛士兵们骑的不是战马,而是慢吞吞的犍牛。海都在等待时机。对他来说,谁取得胜利都无所谓。他手中握有能征善战的生力军。

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情。寸步难行的八剌用一支刚刚招募、未及训练的部队取得了胜利。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海都了,于是要求他撤回自己的土门。

但海都此行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也根本没想过要撤兵。该是行动的时候了。猎物就在眼前,没有任何成吉思汗子孙会拒绝它,即便要为此失去血亲。

发怒的借口是很容易找到的。

海都指责八剌妨碍他的官吏从那些按照库里尔台大会的决定归属于他的布哈拉工匠那里收税。

海都的土门当天夜里就包围了八剌那支刚刚经历激战的疲惫之师。八剌没能熬到天亮,死了。

有各种传言。有人说埃米尔的心脏因无法忍受背叛而衰竭了,还有人说是海都派人毒死了他。

有谁能说清真相呢?人们只知道一点——成吉思汗子孙总是死得早、死得突然。人们早就习惯了这一点……

***

不管人们怎么议论,海都还是按照成吉思汗家族应得的礼遇厚葬了八剌。在完成蒙古风俗规定的事情之后,海都开始按照自己的方法行事。

所有那些因为曾被死者排挤而愤恨不平的察合台子孙都分得了一杯羹。木八刺沙的妻子当着海都的面从八剌之妻的耳朵上摘下了金耳环,但海都无意阻止不久前还和自己的结拜兄弟同床共枕的女子遭到羞辱。这时离海都和八剌相互拥抱,把鲜血滴入金碗以示永远忠心的日子仅仅过了一年……

将八剌的军队归入自己的土门,使海都获得了强大的力量。他还没被推举为汗,但已经足够强盛和可怕。从此,他的疆土东临忽必烈的中国汗国,向西和向北则与金帐汗国接壤,南边则是旭烈兀的伊尔汗国。

如今,海都可以冷漠而轻蔑地望着曾经不止一次救他于危难之中的金帐汗国。

忙哥帖木儿汗在哀悼别儿哥期间表现出了公正无私,于是他在汗国的主要支柱——钦察人当中的地位得到了巩固。大汗知道,这一点其实价值不大。钦察人确实是主要的力量,但不应忘记,他们终归是被蒙古人征服的民族,因而要时刻警惕意外情况。忙哥帖木儿很清楚地记得那海当年常常给别儿哥汗提的建议:进入斡罗思,把斡罗思人变成蒙古人。难道聪明的那海不明白被征服民族是汪洋大海,而蒙古人只不过是一把咸盐吗?只要一松开拳头,盐马上就会消融地无影无踪。

大汗面带讥笑,想到,如果他接受那海的建议率大军进驻斡罗思,谁敢保证他一年后不会接受洗礼,而他和他的战士们不会穿上斡罗思服饰呢?

比起海都的得势,忙哥帖木儿更担心金帐汗国西部疆土的动向。如果钦察人开始昂首挺胸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统一的民族,那么在斡罗思大地,在那片远比单纯牧养牲畜更博识、更有才干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呢?

自从蒙古骑兵席卷斡罗思大地,踏平农田、焚毁城市之后,已经过了将近40年。斡罗思大公们一如既往地无法团结一致,一如既往地彼此争吵,这正是蒙古人的幸运所在。最近,特维尔公国和莫斯科公国成为了人们议论的话题。但即使是他们也不寻求团结,而是在继续着陈年的争论和掐架。

莫斯科的统治者是亚历山大涅夫斯基的儿子丹尼尔。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丹尼尔会不会在父亲的旗号下把斡罗思人团结在自己周围?其他公国的土地就像一道屏障一样拦在莫斯科和金帐汗国之间,莫斯科的实力逐年增强,而途经这座城市的众多商路也充盈了它的国库。

如果莫斯科和特维尔公国联手,其他公国会不会被他们所吸引,到那时金帐汗国是否不得不暂时放下海都并再次派土门挺进斡罗思?所有这些都使忙哥帖木儿感到不安。时代变了,和他们作战可能会远比拔都汗时期艰难。

但并不是只有成吉思汗子孙贪图富贵和虚荣。斡罗思大公们一如既往地彼此不睦,他们的眼中总是迸发出贪婪和嫉妒之火。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斡罗思大地上存在,那就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金帐汗国。需要做的只是在那里保有自己的耳目,不错过干预的时机。

术赤、拔都、别儿哥……每个大汗都认为自己比前人更聪明、更有远见。他们每个人都寻找自己的道路,但怎么也无法脱离成吉思汗留下来的深深的轨迹。忙哥帖木儿很快就领悟到,这条道路对他而言也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只有按照伟大祖先教导的方法去做,才能驾驭被征服民族,牢牢地用绳索套住他们。为此,强大的军队和金钱是必不可少的。

打算征服半个世界的成吉思汗从被征服民族手里夺取了他的土门所需要的一切。他从唐古特人的西夏国掠取了铁,用它为自己的士兵锻造马刀,又从中国人手中获取了火药、攻城器和投石机。就这样,他打造了一支最强的军队。

金帐汗国的力量同样不可小觑。但为了使军队服从大汗,他必须富裕和慷慨,奖励每一个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的战士和忠心耿耿为他效命的人。

成吉思汗在战斗中抢夺了一切,将早已遗忘毁灭性进攻的众城市洗劫一空。但窝阔台汗智慧的谋士耶律楚材说道:在马背上征服的土地不可能继续留在马背上统治。对金帐汗国而言,无休止地掠夺那些已经被洗劫很多次的臣民同样不会有什么好处。

忙哥帖木儿认为,是时候好好打理汗国的内部事务了。

他增加了从被征服民族的工匠和商人那里征收的税赋,从今往后,每个人都要为自己保住一条命交税,要根据牲口的数量和耕种的面积交税,也要为猎杀野兽、捕鱼、砍伐树木和锻造马蹄铁交税。

但用实物交税非常不方便。需要钱币。蒙古铁蹄所到之处的国家和土地都把钱币送往金帐汗国,但它们的币值都不一样,只是因为都是由黄金和白银铸造,人们才接受它们。

忙哥帖木儿知道,一个国家拥有自己钱币,才能称之为真正的国家。因此他决定继续推动已经由别二哥开始的工作。

汗国的第一批金币是在保加尔模压的。别儿哥信奉伊斯兰教,于是下令在硬币上刻画哈里发安·纳赛尔·安拉,此人在别儿哥登基35年前离世,在位期间曾使巴格达哈里发国恢复昔日的强盛。别儿哥认为,用刻着安·纳赛尔头像的钱币与商人们结算可以荣耀伊斯兰教信仰。

马年(1258年),旭烈兀率领自己的土门逼近巴格达的城墙,于是一切都改变了。

中国的攻城武器起到了应有的作用。穿过城墙上的豁口,旭烈兀的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进城市的街道。屠杀和劫掠开始了。

巴格达居民并不打算投降。就在这时,昨天还拒绝给蒙古人打开城门的哈里发穆斯塔欣第一个开始求饶。

如果你能说服居民停止抵抗,我就饶你一命,伊尔汗说道。

穆斯塔欣服从了。他对虔诚的穆斯林们说:

这是安拉的旨意。停止抵抗吧,蒙古人不会加害于你们……

巴格达居民听信了自己的哈里发。当他们手无寸铁之后,蒙古人开始用自己惯于对付被征服民族的办法来对待他们。在城外开阔的草原上,发生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大地还没来得及吸干死者的鲜血,旭烈兀就对穆斯塔欣说:

我们是你们部族的客人。让我们看看你的财富。

胆战心惊的哈里发把蒙古人带到包着铁皮的大门前。旭烈兀的士兵们撬开大门,从仓库里取出无数绣着金丝的衣物和装满第纳尔、珍珠和宝石的箱子。

士兵们将所有战利品都放到伊尔汗脚前,但他看都没看一眼。旭烈兀的眉毛严酷地并到了一起。他对穆斯塔欣说:

现在给我们看看哈里发国的黄金。

我发誓……

不要发誓!旭烈兀愤怒地喊道。我问你,巴格达的哈里发们攒了几百年的黄金到底藏在哪里?

一个诺颜把马刀的刀刃架到了穆斯塔欣的喉咙上。

说!别让我的战士们自己找到它。他们找黄金就像狗鼻子一样嗅觉灵敏。如果他们自己做到了,那你还靠什么赎自己的命?

哈里发的脸色变得比他的包头还要苍白。

那里……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宫殿墙边一个湛蓝的水池。